文 / 許羽賢

在《上卷》中，我們介紹了墨爾本東南部的「Caulfield至Dandenong鐵路改善工程」為避開地下管線而選擇鐵路高架化，並在約9公尺高的高架橋下與鐵道兩側，打造出面積達22.5公頃的線性公園、全長17公里的共用步道系統，以及籃球場、滑板場與通勤停車場等多元設施。

這些設施與高架橋為當地帶來了許多改變，但正如《上卷》結尾提到的，並非所有居民都贊成鐵路高架化。

這項方案在2016年初正式公開，隨後引發沿線社區抗議，公民團體也提起訴訟。然而，工程開始後，受影響的沿線居民是否得到補償？訴訟的結果又如何？

 

一.

2015年Skyrail工程規畫階段，維多利亞州政府的施工團隊在計畫正式開始前預訪民眾說明工程計畫，累積拜訪超過1,400戶。

2016年2月，政府正式公布高架化的方案，緊接著進一步諮詢沿線居民的意見。

據《CONSULTATION OUTCOMES AND SUBMISSIONS REPORT》（下稱「諮詢報告C」）的統計，在2016年2月至3月的正式諮詢期間，官方收到1,573份書面意見，其中約有67%的意見涉及高架方案本身，其他則包括周邊交通、停車與橋下空間規劃等不同議題（每份意見可包含多項主題）。

現場說明會則有4,034則意見，其中約86%來自 Carnegie、Murrumbeena 和 Hughesdale；這些社區的住宅都緊鄰鐵道，居民表達了對高架鐵路造成噪音與視線影響的擔心。

Source:Google Maps 圖中的車站標誌即為Hughesdale Station

 

這次諮詢是由主管機關蒐集意見、了解居民疑慮，並盡可能予以回應，居民參與討論的範圍，包括了如何減輕工程對周邊環境的衝擊、處理居民的擔憂，以及規劃橋下空間等。

對這些房屋緊鄰鐵道的第一排住戶來說，一旦鐵路高架化，列車就會從自家窗前或上方駛過，有些住戶擔心接下來會面臨噪音、視覺壓迫與居家隱私等問題。

州政府於是在2016年3月底推出「自願收購方案」（Voluntary Purchase Scheme），讓受高架化直接影響的住宅屋主，以非強制徵收的方式選擇是否將房屋出售給政府，收購價格以未受工程影響時的市價為基準。

截至2019年1月，沿線共有113戶符合收購資格，約有三分之二的住戶（74戶）出售房產。部分未出售的屋主，則是擔心賣房後無力在當地重新購屋，所以不願賣掉現有住宅。

不過，也有民眾不滿政府的作法。2016年6月有數百名參加者從Hughesdale車站至Carnegie車站遊行，要求鐵路改採地下化。

除了遊行，抗議的居民們也採取法律行動，ABC News報導公民團體「Lower Our Tracks」向維多利亞州最高法院提起訴訟，控訴政府隱瞞規劃，且未進行適當的公眾諮詢。

法院最終駁回這起訴訟案，認定法院沒有權力來判決這個高架化的決定是否為最公平或最佳的（fairest or best possible）；而依據當地法規，規劃部長在核准工程時，法律亦未強制要求必須進行諮詢（not required by law to undertake any consultation）。

Source: ABC News Image: James Hancock

 

另外，「諮詢報告C」當中社區民調卻指出，有82%的受訪居民支持平交道移除計畫。前面提到有居民遊行和團體抗議鐵路高架化，這裡卻顯示八成以上的受訪者支持，這個結果乍看似乎有些矛盾？

其實兩者並不完全衝突，主因在於「調查範圍」與「關注焦點」不同。這份民調抽樣涵蓋了鐵道周邊最遠達3公里的外圍住戶，對多數每天需要開車經過平交道的通勤族來說，「移除平交道」能減少道路壅塞進而改善交通，因此獲得八成以上的支持；但對緊鄰鐵道的部分第一排住戶而言，他們雖然也贊成移除平交道，卻因為施工期導致的交通中斷和高架橋完工後的視覺干擾，而要求改採地下化。

所以八成支持度反映的是居民們對「消除平交道」的期待，而遊行與訴訟則是緊鄰鐵道的受衝擊住戶對「Skyrail」的反彈，兩者並存於這場工程爭議中。

Source:Caulfield to Dandenong Consultation Outcomes and Submissions Report  關於社群的意見比例（82%居民傾向支持）和民眾對於鐵路高架優勢/劣勢的看法

 

二.

除了高架或地下化方案的爭論，高架橋下空出一片帶狀空間該如何使用？又該由誰決定？

2016年，官方委託EY Sweeney調查居民意見，了解高架鐵路下方的空間可以如何活用（最多可複選3項）。在報告當中，以通勤停車位占比最高，占37%；其次綠地公園占34%，第三名的社區菜園占31%，遊樂場、運動場則為23%。有些人想讓通勤時停車能更方便，也有些人期待這片土地能成為休憩、種植與社區活動的空間。

除了了解整條沿線的用途偏好，「諮詢報告C」也針對七處特定空間蒐集意見。除了Ross Reserve以烤肉區為首選，在其他六個地方，綠地公園（green park）的占比皆為最高，也有居民希望能設立遊樂場、運動場、遛狗公園等公共空間。

而2017年發佈的《Open Space Consultation Report》（開放空間諮詢報告），整理了官方線上平臺「Open Space Ideas Hub」蒐集到的想法。有別於官方預先設定選項讓民眾選填的民調，此平臺提供問卷、提案、留言等功能，居民可以回應既有問題，也能在平臺附設的Community Ideas Hub（公共議題中心）主動提出意見。

例如，在報告中關於「停車」的留言，就有支持的民眾希望增加車位，甚至有人直接留言表態：「Parking!」和「PARKING PARKING AND PARKING」（停車停車-我要停車！）。

但也有居民認為停車場占去太多公共空間，主張應該優先綠化。像這則留言就寫道：「Let's not turn the area under skyrail into a concrete jungle: less car parking areas and more trees, grass, playgrounds and community space.」呼籲別讓高架鐵路下方變成水泥叢林，希望減少停車空間，多留樹木、草地、遊樂場與社區活動空間。

另一則來自Murrumbeena的留言也指出，當地新建的停車場與Skyrail高架化前的綠意形成強烈對比，希望能夠在停車場和道路旁的空間密集植栽，以恢復原有綠意。

報告裡還有許多其他特別的構想，例如公園裡可以設置公共電話，讓忘記帶手機的人仍能打電話聯絡；或者打造成年人與長者都能使用的遊樂場，甚至有結合攀岩、滑板、射箭等設施的城市運動中心的點子。官方雖不可能全部採納這些提案，卻也能看出在停車場和綠地之外的部分，民眾熱絡的討論。

Source:《Open Space Consultation Report》P.37 附錄的意見蒐集（其中一部分節錄）

 

官方也在開放空間諮詢報告中回應部分意見。以停車位為例，沿線重要地點可增加約500個停車位；面對「水泥叢林」的擔憂，他們則以植栽增加停車場的綠意，並調整Noble Park的停車格和周遭植物配置。

另外，除了空間本身，後續的管理更是空間能不能持續維持的關鍵。因此報告也詳列了居民生活安全相關的設備設計，例如維持共享步道和車站的照明可見度、設置公共空間圍欄、限制植栽高度，以及在車站加裝監視器等。這些後續的維護和民眾對於空間的信任程度，決定了空間之後是否持續被使用。

這些民間意見除了由官方直接回應，後續也提供給Community Open Space Expert Panel（COSEP）作為小組討論和意見回饋參考。

 

三.

「社區開放空間專家委員會」（COSEP）是2016年由維多利亞州政府成立的跨領域小組，領導人是維多利亞皇家植物園園長Timothy (Tim) John Entwisle，成員包括社區代表，以及維州警察、自行車團體、地方政府和維州政府建築師辦公室等機構代表。

COSEP在幾個月內彙整390則意見回饋，連同利害關係人、民眾與商家的意見，一併交給設計團隊評估。報告顯示，樹木與植被是當中的重要議題。

Source：《COMMUNITY OPEN SPACE EXPERT PANEL REPORT》P.13

 

在植栽議題上，COSEP支持在鐵道條件允許處重植赤桉樹，並評估以爬藤或其他植物覆蓋橋墩與擋土牆。設計團隊後續考慮鐵道安全與維護限制，調整植栽方案，在不同區段試種其他植物。由此可見，有些提案經評估後被納入正式方案；也有些提案雖因工程限制被捨棄，但背後的理念被保留下來，轉化為後續方案的一部分。

除了官方機構與民間的互動，民間也有自發性的行動，像是景觀建築師Steve Mintern與非營利設計組織Office一同進行《Left Under》實驗，嘗試從多元角度探索高架橋下空間的使用可能。

舉例來說，團隊整理了倫敦的Folly for a Flyover（臨時公共空間與藝術專案）、多倫多的Underpass Park（一座創新公共空間，也是加拿大最具規模的陸橋下公園）等案例，向居民展示其他國家如何活化高架橋下的空間。同時他們也建立線上平臺，邀請居民與社區團體提出構想，再將提案繪製成軸測圖，方便其他人觀看。

Source: ArchDaily  測距圖範例

 

此外，在2017年墨爾本設計週期間，團隊也在沿線的平交道改善地點設置資訊亭展覽，展示不同的空間方案，促成居民、專業工作者與地方社群之間的討論。像是在Noble Park，協助新移民與尋求庇護者的組織AMES，便提議利用橋下空間舉辦市集，讓新住民有機會與地方社群交流、販售家鄉產品並展現多元文化。

來源：《Open Journal》作者Left Under

 

換句話說，這項實驗蒐集意見，同時再以國外案例展示與具體參照協助居民理解後，將想法轉化成可被討論的提案。

這使得居民參與除了被動回應官方的民意調查以外，還能主動透過開放提案與交流，讓原本不在討論範圍內的各種需求被注意到。

 

四.

回顧這起墨爾本鐵路高架化工程，這些居民參與的故事不是用「支持」或「反對」就能概括的。有人透過遊行與訴訟表達不滿，有人主動參與官方調查，有人回應民調，有人提出對於橋下空間的期望，也有人嘗試讓不同族群以及不同社區的需求被政府看見。

這些參與無法完全改變居民和政府不對等的關係，且最終也只有部分意見成為今日墨爾本橋下的風景；但從自願收購、公共空間設計，以及《Left Under》舉辦的活動，可以看到「創造讓公民安心的場域、促進公民互動與參與」，都是未來公共規劃在硬體設施和經費之外，同樣值得重視的一環。

尤其這些居民還是長期的使用者，畢竟施工團隊終會離去，政府部門負責的職員也會更替，唯有高架鐵路周遭的居民會一代代地使用這些設施，讓這些設施成為一代人的日常與日後的回憶。

每個城市都有各自的經費條件、地方需求與風土民情，墨爾本的經驗無法直接照搬來臺灣，但這些他山之石，可以幫助我們了解到公共空間不是等工程完工後才來決定的事，而是在政府規劃、居民異議、協商與想像中逐步成形。

橋下能夠留下多少空間，是工程的檢驗；

城市為民留下多少空間，是公眾的考驗。

 

 * Caulfield to Dandenong Consultation Outcomes and Submissions Report

   日期：2016-04-01

   網址：https://bigbuild.vic.gov.au/library/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cran-pak/caulfield-to-dandenong/reports/caulfield-to-dandenong-consultation-outcomes-submissions-report

   PDF直接連結：https://bigbuild.vic.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7/733246/LXRP-Caulfield-Dandenong-Consultation-Outcomes-and-Submissions-Report.pdf

 * Victoria’s Premier defends skyrail project against claims of lack of consultation — ABC News

   日期：2016-02-16

   網址：https://www.abc.net.au/news/2016-02-16/premier-defends-skyrail-project-saying-residents-were-consulted/7174156

 * Hundreds march in Melbourne to protest against sky rail project — ABC News

   日期：2016-06-19

   網址：https://www.abc.net.au/news/2016-06-19/hundreds-march-in-melbourne-to-protest-against-skyrail-project/7524172

 * Sky rail: Residents lose court action over Melbourne rail project — ABC News

   日期：2016-12-20

   網址：https://www.abc.net.au/news/2016-12-20/sky-rail-residents-lose-court-bid-in-melbourne/8134384

 * Caulfield to Dandenong Voluntary Purchase Scheme — Victoria’s Big Build & Premier of Victoria

   日期：2016-03-29

   網址：https://bigbuild.vic.gov.au/library/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cran-pak/caulfield-to-dandenong/other/caulfield-to-dandenong-voluntary-purchase-scheme

   州長辦公室新聞稿（Support For Residents Living Near Level Crossing Removals）：https://www.premier.vic.gov.au/support-residents-living-near-level-crossing-removals

 * Back to the future: The Caulfield to Dandenong Level Crossing Removal Project — Sustainability Magazine

   作者：Niki Waldegrave

   日期：2019-01-21

   網址：https://sustainabilitymag.com/company-reports/back-future-caulfield-dandenong-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

 * Community Sentiment Towards the Caulfield to Dandenong Level Crossing Removals — EY Sweeney

   日期：2016-03-21

   網址（PDF直接連結）：https://bigbuild.vic.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6/778362/LXRP-CD9-EY-Sweeney-Report-21-March-2016.pdf

 * Caulfield to Dandenong Open Space Consultation Report — Victoria’s Big Build

   日期：2017-08

   網址：https://bigbuild.vic.gov.au/library/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cran-pak/caulfield-to-dandenong/reports/caulfield-to-dandenong-open-space-consultation-report

   PDF直接連結：https://bigbuild.vic.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8/732428/LXRP-CTD-Open-Space-Consultation-Report.pdf

 * Caulfield to Dandenong Community Open Space Expert Panel Report — Victoria’s Big Build

   日期：2017-08

   網址（PDF直接連結）：https://bigbuild.vic.gov.au/__data/assets/pdf_file/0004/732514/LXRP-CTD-COSEP-Report.pdf

 * Independent Group Rallies Community to Design Spaces ‘Left Under’ Proposed Melbourne Sky Rail — ArchitectureAu

   作者：Ricky Ray Ricardo

   日期：2016-10-10

   網址：https://architectureau.com/articles/independent-group-rallies-community-to-design-spaces-left-under-proposed-melbourne-sky-rail-1/

 * Independent, Community Lead Initiative Looks at “Leftunder” Infrastructure Land in Melbourne — ArchDaily

   作者：Lauren Crockett

   日期：2017-04-29

   網址：https://www.archdaily.com/869513/independent-community-lead-initiative-looks-at-leftunder-infrastructure-land-in-melbourne

 * Left Under — Open Journal

   日期：約 2017 年（確切日期待核）

   網址：https://archive.openjournal.com.au/left-under/

 * Caulfield to Dandenong Level Crossing Removal — WSP

   日期：未標示

   網址：https://www.wsp.com/en-au/projects/caulfield-to-dandenong-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

 * Beneath the Rail Line: Caulfield to Dandenong Level Crossing Removal Project — Landscape Australia

   作者：Beau Beza

   日期：2019-11-13

   網址：https://landscapeaustralia.com/articles/beneath-the-rail-line-caulfield-to-dandenong-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1/

 * Caulfield to Dandenong Level Crossing Removal Project — Good Design Australia

   日期：2019 年（專案頁面）

   網址：https://good-design.org/projects/caulfield-to-dandenong-level-crossing-removal-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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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協作與使用揭露聲明】

本文由作者主導研究架構、資料取捨與最終觀點，寫作與查核過程中協作使用之生成式 AI 工具與分工如下：

​ChatGPT（文獻定位、論述調整與結尾草擬）： 協助將82%支持度與橋下用途連回 EY Sweeney 報告、COSEP植栽建議連回專家委員會報告、官方回應連回開放空間諮詢報告；替換《Left Under》引用來源，保留具來源支持的國際案例、線上提案、軸測圖、設計週展覽與 AMES 市集構想，移除無法由替代來源確認的鳥類棲息箱情節；並協助調整抗議與民調的解讀界線，以及收束第三段與結尾的用字討論。

​Gemini： 協助交叉核對英文原始報告、新聞與期刊原文及中文翻譯；針對民調抽樣範圍、複選題統計口徑與時間軸進行「引證與主張」之證據邊界審查；進行段落字數精簡、全文錯別字與標點符號校對、補齊文末參考文獻之PDF直接連結，並協助濃縮與撰寫本 AI 使用揭露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