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風講堂】民雄,地味的風景
講座:民雄,地味的風景
講者:董淨瑋董地方企畫人)
時間:10/17(五)19:00-21:00
地點:仁偉書局
◎影像紀錄: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F8v2DqMQ64
淨瑋企畫編輯的《地味手帖》是關注「地方生活」的風格指南誌,每期有不同企畫主題,而民雄竟然分別出現在三期中!(NO.04:東榮村七星藥局、NO.14:豐收村陳實華洋樓、NO.17:興南村仁偉書局),本場分享不針對採集到的內容,而是以這些接觸、交流為起點,談談在其中感受到的民雄特質,以及自己進入地方的觀察、方法與經驗。
從鄉間小路到裏路:地方刊物之路
回首自己為何開始做地方刊物,淨瑋談起自己出身於小型市鎮,故鄉帶來的滋養是很大的原因。台南新營「不市不鄉」,生活環境與大城市的空間感、身體感不同,又因為不是農家子弟,家裡沒有強烈希望下一代移動到城市發展的推力,使得他保有一點點距離觀看鄉村、又能在新營感受到悠緩舒適的生活節奏。新聞相關科系畢業後,淨瑋便進入出版業,從旅遊、園藝、農業的編輯工作開始,訓練出小編制、短時間密集完成紮實編採的功力;也到過許多未曾想像的地方,接觸了地方上的各種產業,包含農會、漁會、飯店業者、小吃攤……。過程中發現自己的偏好是與土地、農民有直接關係的,影響了後續的職涯選擇,在豐年社的農業生活月刊《鄉間小路》陸續擔任文字記者、企畫、主編五年多,也協助刊物轉型改版,讓農業這項專業更貼近大眾、轉譯得更生活化。
在《鄉間小路》的「練習」過後,淨瑋加入讀書共和國的出版社「裏路」,負責《地味手帖》。做編輯和企畫的同時,也第一次擔任經營、發想跟開創書系,後續出版的《誌村鑑》,或《回到滬之島》、《山裏食》等地方文化的書籍,都是慢慢滾動出來的,而非出版社成立之初便規畫。

民雄,帶來的「風景」
《地味手帖》和民雄的緣分很深,淨瑋執行的19期中(NO.00-NO.18)僅有民雄這個地方被介紹到三次。04期的主題「繼承家業」採訪了七星藥局,該期討論其間的拉扯、代間的衝突和溝通等等。刊物版面珍貴有限,在案例抉擇之時,七星藥局是掙扎到最後才決定要採訪,因為──太紅了,當時七星藥局已接受過許多媒體、大型雜誌的訪談,《地味手帖》希望可以介紹更少被關注到的人事物。有趣的是,協助採訪的攝影師工作結束後發現,自己有親戚在民雄。淨瑋提到,這種「相認」的過程容易使彼此熱絡,因此採訪時會盡量找地緣接近的文字記者、攝影記者協助;有時也因此有機會接觸更多消息來源,曾有另一個案例,是採訪者發現不同單位談論的內容有衝突,文字記者若是在地人,就有機會獲取更多資訊,協助討論、判斷真偽。
第14期的「望族之後」,則是在認識七星藥局後,輾轉看見中正大學重構大學路計畫,恰巧正在辦理陳聯薰的老照片展,因而認識、發現陳氏家族在地方上的脈絡。望族「之後」重點不在憶當年,而是曾經繁榮的家族,其後代是如何接續、或者不接續;主題的發想來自於家鄉新營,淨瑋觀察到望族的體現不只是建築物本身,包含盤根錯節的人脈、政經關係,所以試圖呈現望族對地方的影響力,其中民雄的陳實華洋樓代表的是「記憶篇」,其他還有「活化篇」等不同案例,區別出各樣的後代接續方式。

第17期則是採訪今天的場地:仁偉書局,也是透過七星藥局發布活動訊息而發現,仁偉書局除了書店本身的經營,同時在外部做了很多的活動的統籌與執行,而且店面新穎、齊備,並不是陰暗老舊的書局,相當符合該期主題「地方上的複合式經營」,探討如何在地方生存下來,而且是以經營者理想的方式生存。
接連採訪民雄,彰顯出民雄有活絡的團體、店家,連同今天的講座分享,背後都是由在地的人和組織去推動,《地味手帖》報導的人事物也多半有接近的特質。然而,我們要如何接觸到這些人事物呢?淨瑋想分享更多認識地方、瞧見更多東西的方法。
認識地方風景1:以身體為度,觀察和感受可見的地景
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大家通常會先看(到)什麼呢?因為移動,或許會先觀察車站的地理位置或者樣式,包括週邊環境、交通設計。在醞釀《地味手帖》誕生時,淨瑋是這麼思考的:抵達一個新的地方,從一個遠景鏡頭開始,隨著步伐走動慢慢zoom in,進入菜市場、店家與人交談。是以,專欄由能以視覺直接獲取的資訊開始,地方人、地方景、地方的時間、地方的建築;接著進入當期的封面故事,當讀者看完一個故事之後,就準備與人交談了,譬如去菜市場聊天,了解地方小吃特色、為什麼聚集了某些類型的攤商,這些了解搭配自己的思考,慢慢看見地方的歷史、產業、學校、人口、舊地名的脈絡等等,從可見到不可見。
認識地方的第一步,就是透過五感和身體,直接以視覺、嗅覺感受地景。以《誌村鑑01:橋仔村》為例,透過照片,最醒目的資訊是海、碼頭、廟宇、一個個小島;當走進沙灘,可能會遇到在採紫菜的阿姨、收魚回來的漁民,就有機會與居民聊天。由較大的視野開始,接著拿出放大鏡觀察:這家人的衣架上掛的東西是魚乾而不是衣物,這是什麼魚呢?前方一棟顯眼的建築物,為什麼在港口附近,功能是什麼?那一戶人家的庭院前有很多大甕,壓著石頭,是在醃漬或釀造什麼?一面走一面發現線索,蒐集紀錄,在有機會與人交談的時候,就可以聊天詢問。
馬祖廟宇的建築是福州、閩東的建築風格,所以對於一個習慣閩南文化的人來看,可以很直接感受到它的差異;可是當我們回到西部的農村,廟宇裡面也會藏一些地方的故事,譬如《誌村鑑》02期,在台南三寮灣的東隆宮裡面,壁畫可見農民在紅蔥頭田摘採,記錄了地方重要的產業。也可以多留意不尋常之處,譬如新營的糖廠門口為何有個「糖福印刷廠」的牌子,一旦觀察到、產生好奇,若當下無法詢問,可以回去再蒐集資料了解;如果都沒有找到資料,表示還沒有人記錄下這件事情,那自己就可以成為旁敲側擊的人,挖掘認識。第一層的風景認識,主要依靠視覺,但背後得有敏感度與好奇心,甚至先「做功課」的。譬如:橋仔村有八間廟宇、兩個港口,若具備「馬祖一村一港口」的知識,才能發現特殊之處,了解道這裡過去人口繁多、漁業繁盛而有此特色。
淨瑋也提到,連鎖品牌進駐鄉鎮,可能會排擠掉原本的傳統店家、產業,如果每一個地方的主要道路都長得相像,從人文地理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去地方化」的過程,差異性愈來愈少,地方的特色就會逐漸流失。
認識地方風景2:以聚點和活動為刃,切進日常的擦面
在觀察與感受之後,我們又會怎麼認識一個地方?也許是參加活動,也許是旅行、探店、或者特產和新聞事件?為了一間店、一場活動到訪後,會進一步了解這個地方和週遭環境嗎?或者以物產當作地方的代名詞,是否同時在意,為什麼台中很多太陽餅、為什麼新竹產貢丸?身為一個主動想要認識地方的人,我們可以再追問多一點。
淨瑋認識地方的切入點,是由「聚點/據點」和「活動」開始。公共聚點是開放性的,譬如菜市場、雜貨店、廟宇、理髮院、藥局、榕樹下等生活場所,有在地人群聚集,但即便不是在地人,也不會顯得突兀,可以自在停留、隨意交談。而社群據點,目的性就更強一些。在《誌村鑑》02期介紹到台17線上的早餐店,外觀非常低調,但偶爾會看到店門口聚集眾多自行車客和重機客,因為它是騎車社群裡口耳相傳的「休息站」;另一間很有趣的虱目魚漢堡店,也是因為自行車客經過後在社群內傳開,生意才穩定下來,進而引起在地人的好奇與消費。
再更封閉一點的,必須是社群中的關係人才會獲得資訊。《誌村鑑》03中介紹到一間高雄的海產店,看似普通,但有一群藝術家會在飯後拿出他們的作品討論、評圖;起初是因為美術館館長住得近,時常帶創作者來吃飯、喝酒,久而久之聚集的人變多,漸漸習慣在這裡作品交流,並組織「魚刺客」藝術團隊,關心與海洋文化相關的創作;評圖通常會在工作室進行,在這裡進行交流、目的又不在於展演,是很有趣且特殊的。另一種據點或基地,是在地的協會、基金會、或非正式的組織,譬如台中東勢的大茅埔的調查團,是在地的年輕人訪問地方耆老,採集語言、生態、地名、產業等等,在田野調查後希望可以再做些什麼,慢慢捲動更多人加入、整理了空屋,形成固定的聚會。
至於活動,近年有非常多地方型的活動,《地味手帖》18期以地方祭典為主題,畫分成統籌篇、組織篇、志工篇和宣傳篇,將辦理的步驟、know-how分別介紹,邀請這些今秋藝術節、黑泥祭、伏流祭的主辦團隊分享經驗,這些都是以在地的信仰和產業跟藝術為基底的活動,像是動態的地方展覽。
而台南左鎮的公館社區發展協會,希望讓外地人認識家鄉,辦理了「月食祭」。這裡人口高齡化嚴重、又位於左鎮深處,社區運用在地食材「葛鬱金」,融入此地過往因離市區遙遠而常吃冷食的歷史,並且與長輩一起討論、由長輩掌廚和擔任工作人員,長輩不只是提供在地故事的受訪者;期間花費大量的溝通成本,但在吸引外地人的初衷下,也同時活絡了社區。高雄杉林的木梓社區也是,小鄉社造志業聯盟進入社區,在與長輩聊天的過程中,發現聚落步行到學校要一兩個小時,過去會拿火把上學,爾後發展出「火把遊庄」的活動;在與村民溝通的過程中,女性很快就願意投入,但男性長輩相對被動,需要分派、指引工作,溝通過程不易,但最終由各年齡、性別的村民共同實踐,活動更有意義。

認識地方風景3:以時間為尺,挖掘風景的不可見
從觀看、認識,接著到理解,時間可以作為度量衡,理解不可見的地方風景。時間可分為「線性的時段」和「循環的時序」,線性的時段由不同的時間點組成,譬如戰爭、水災、地震,歷史或天災等重大事件作為時間軸底圖,上面疊加村落、族群、家族、個人不同尺度的時間段,像是使用GIS疊圖,看見時間影響地方變化的痕跡。譬如《誌村鑑》受訪的不同村民重複提到台74線的開通,致使人群遷徙、求學路徑移動;道路、學校、政治勢力、加工區或港口的設立等等,個人的故事是發生在這些年表之上,對地方留下長遠的影響。
以台東紅葉村為例,1968年擊敗日本球隊,大量針對棒球選手的資源湧入紅葉村,進而將不想打棒球的人排擠到其他村的學校、想打棒球的學生紛紛遷入,造成人口轉移;小孩的通勤變成兩點一線,少了放學後閒晃、自然認識地方的時間,地方認同建立的可能性也會在無形中被剝奪。
至於循環時序,是屬於地方的生活節奏,可能透過自然環境、產業工作、信仰事件長期發展而形成,並且具有重複循環發生的特性。每天早上六點前後在廟埕前聚集的人車,時間一過便空蕩蕩;移動販賣車每週來村裡一次;農務有季節性的時間表,種植、採收;地方信仰的慶典每年一度,譬如馬祖的元宵擺暝是元宵節前後的盛事。
以時間切入地方,可以把尺度拉開,再將不同的對象擺放上,把縱深延展,看見不同層面的影響。譬如蔥農的世界是農務的時間表,而紅蔥頭加工廠的年表,又會有不同的進程;一位農民看顧的是自己的田,加工廠看的則是一整區,外部的盤商視野又更廣,一個紅蔥頭產業,可以層層疊疊多樣的視角與時間線。
回過頭來,用三種方法看見的層層風景(地景),究竟是什麼?引用美國地理學家Carl Sauer的話,是「文化過程的外顯形態」,英國文化地理學家Denis Cosgrove更直指,風景的誕生是社會形成的一部分。綜合以上的分享,譬如一間店的開設,可能考量個人家族、地方需求、週邊產業、需求和產業可能是政策發展所影響;而開了一間店,也改變了街區的風景,成為地方的文化風景。
地味的編輯手藝
《地味手帖》精心設計精彩的版面和閱讀動線,讓資訊清晰又吸引人。版面的構成在編輯規畫單元主題、主軸時就已初步安排,包括主文字數、開門頁搭配大圖和短文、塊狀的box放入相對短小零碎的簡歷等等;這些內容與版面的想像會讓文字記者和攝影師在採訪前知悉,以利執行對應的工作,並且因應採訪成果調整;當採訪結束,進入正式排版,再透過設計師發揮專業,安排視覺動線引導、排列素材,呈現出每一期的最終風格。
至於精彩的內容,刊物出版礙於時間壓力,內容又遍及各地,無法長期蹲點,該如何取得信任、問得夠深?淨瑋分享,以《地味手帖》而言,受訪者偏屬「陌生開發」,藉由刊物本身的累積作為名片,因為主題來訪、參考先前刊物呈現的成果,或許有些共通的想法或目標,願意受訪,讓全國讀者有機會看到自己的故事。而《誌村鑑》,因為以村里為單位,訪談對象常常是沒有受訪經驗的「素人」,相對容易產生戒備,因此十分仰賴地方組織作為引路人,也需要組織編採小隊反覆討論採集到的素材,將個別的故事彙整出更大的視野。
台灣各地的地方刊物潮大概在20年前開始,近年社群蓬勃發展,影響力大幅下降,後期的功能類似組織的實體成果展示,而調查後的轉譯與呈現,更多轉向展覽、走讀等形式。但若熱愛紙本閱讀,《地味手帖》或許適合作為認識地方的入門。
【主辦】重構大學路計畫、打貓街坊文化協會、仁偉書局、慢靈魂咖啡、七星藥局
【現場主持】羅怡芬
【行政聯繫】呂慈芸
【影像紀錄】楊家瑜
【文字紀錄】廖培伶
【場地器材】重構大學路計畫、打貓街坊文化協會
【海報設計】李依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