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
在油亮翠綠的田野間穿梭,呼吸著都市匱乏的氣息。炙熱的豔日在肌膚上跳著雀躍的舞,整身的毛孔予以熱情的回饋共舞著。
不具名的野鳥偶爾陪伴著斗笠下的汗水,散發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意味,彷彿巡視著自己的地盤、宣示著自己的領土,築起與藍天相襯的隱形城堡。
「欸,還記得一開始我們遇見的那天嗎?」
在井然有序的田畝列隊歡迎下,不自覺地進入交錯複雜的巷弄間。並肩排列的水泥、木造房屋乘載數十年的更迭,彼此互相扶持著。空氣中逸散著獨特的溫暖,鮮明卻不抵觸,營造著此起彼落的和煦。
「當然,你毫無保留地敘說你的故事。」
那是我對你內在的第一印象,又或是說是我倏地闖入你的人生。
某次因緣際會下,我會定期拜訪著你,挨家挨戶的。帶著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探望著你羊腸小徑裡的居民。居民總是喜出望外地迎接我,除了初次見面有些成熟地羞赧,彷彿能夠溫飽他們的不是手中的飯菜,而是平凡的寒暄。
好像什麼都可以成為我們的話題,舉凡氣象預報是否準確、剛才又有什麼新的發現或是待會準備去探索未知的事物。他們總是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頁又一頁翻著整本人生,而我總是興致勃勃地聆聽,閱讀著一本又一本的人生。
「我一直都在。」
「是你接續地翻閱我的故事。」
你總是帶著笑容看著我們對談,靜靜地擁抱我們。
你可能參與著夏日襖熱,伴著蟬鳴;你可能泰然地淋著雨,你曾說雨能讓你冷靜;你可能縱容蕭瑟的風肆意,隨著莫名的惆悵失落;你可能在冷冽的日子裡窩藏,暫時離開你平坦廣闊的心房,住進並肩雜沓的屋內,點盞悠長微亮的光。
「要記得盡早吃飯。」這是我與居民時常用以道別的問候。
他們總是會多往道別裡塞幾句話,讓暫時的分別沉甸甸的、讓我的心飽足而駐足,在錯綜複雜的歲月裡等待消化。
我總是習慣在道別後尋求物質上的滿足,搭配著剛剛居民多給的醍醐味恰到好處,鐵道旁的鵝肉、多樣化選擇的包子、藏身於巷弄間濃郁的鳳梨田等。也許這對你、對他們來說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每每我對著居民說著嶄新的體驗時,你都聽得出神,彷彿眼神閃爍流動。
「透過你我才更瞭解自己。」
在你身上馳騁時,我總是漫無目的地思索著。思考著不切實際的夢、擔憂著可能不存在的杞人憂天,那當下我好像更貼近自己,更熟識你。你總是透過各式各樣的方式與我溝通,用難以言語的形式讓我明白;而我總是以最真實的面貌向你自白,是傾吐也是寄託。
或許我對他們來說只是曇花一現的過客。
也許這過客停泊的比較久,與他們心中異地的影像重疊,有時候分不清。分不清是他們惦記著比較多,還是我牽掛著比較濃,於是乎我們的對話不僅是對話,蘊含著彼此的情愫,在白晝綻放、在黑夜繾綣。那定期遞交的飯菜似乎透著額外的珍餚光芒,是過客的伴手禮也是互相的承諾。
「會不會只是我自作多情。」
「過客總有一天會啟程離開,就跟他們記憶中遠離的背影一樣。」
我有些心虛地問著你,也問著自己。
你一如往常深遠地凝望某處,臉龐掛著淺淺的弧度。
那天的風很靜謐,卻很清晰。天空的輪廓因白雲的排列也顯得深刻,陽光覆蓋著一層鵝黃色薄紗,時而朦朧時而透澈。
你欲言又止的神情,在無垠的天際線延伸。
「謝謝你。」
「也許你只是個停泊的過客,但你帶著我們無形的旅行。」
在我尚未領悟你向我道謝的那一席話時,有位居民就私自搭乘著沒有終點的列車,展開他新的扉頁。我來不及向他餞別,所有原本會發生的問候、早已習慣的位置、熟稔的氛圍,彷彿失去煞車地疾駛,衝向那幽暗。我恣意地墜落,墜落得很深很遠,直到你緩緩地接著我。
原來到頭來,最無法鬆手的是我。我是個貪婪的過客,挾持著與你們創造的一切,自以為能灑脫地啟程翱翔,卻囚禁在自己建築的情感。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你好像撫摸了我的頭。
所以我們都學會了如何道別,珍藏所有相遇、相知、相惜。
我們增廣了你的見識,同樣地你也豐富了我們的故事,你成為我們的手足去探索,我們記憶中的畫面供你去索驥拼湊。在瞬息萬變中我們都是滄海一粟,只有彼此廣闊的心才能收藏彼此。
我隔著模糊的視線望著你,你彷彿又更厚實了,與我們初次相識那天相較。
我想我是最離不開的過客,細數著我們一起養胖的過去及未來。
作者簡介
陳煌仁, 屏東人,喜歡放空,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是段獨一無二的故事,精彩卻也單調。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本文的書寫視角特殊,將對地方、地方居民、地方事務的種種探詢為和「我」對話的「你」,透過此一你我間的對話,打開了彼此認識與情感的疆界,而與「你」的對話,也讓「我」意識到情感的牽繫、不捨,與同在情感中的分離之不可免。本文的敘述能力佳,亦有情味。
- 賴萬鎮:
1、行文中充滿詩意與哲思,具有感染力。
2、感覺和民雄不夠接地氣,放在其他鄉鎮亦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