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逢徽／撰

　　「身穿一領黑袈裟，搬山過嶺去找妻。」這一首古早的台語謎題，老一輩的鄉親都不陌生。

　　五、六十年前，台灣除了大都市外，無論是山、海、平地鄉村，小養豬戶非常普遍。當年和我家接壤的芳鄰中，就有五戶養有豬隻，少者兩頭，多者四、五不等。

　　在那匱乏困苦的年代裏，養豬的飼料是大家庭的洗米水、廚餘、鼎粑、米糠、幾塊豆餅，連同附近沒有養豬家庭的廚餘餿水，再買些盛產期的廉價次級甘藷，加上免費的克難飼料：豬菜、甘藷葉等等。林林總總料少水多，一天吃三餐，飼養時刻未到，豬隻已肚餓難捱「嗷嗷待哺」了。

 　　就這樣花儲蓄性的小錢，換來升斗小民長年期待的整筆「大收入」。不過，買小豬要花錢，如果自家養隻健康多產的桃園仔母豬，既可省下買小豬的錢，又可賣掉部分小豬，增加一筆可觀的收入。這個兩全其美的策略，使得牽豬哥的行業大發利市。

 　　金狗兮，洪仔明是民雄街仔牽豬哥的知名人物。古人受到傳統思想的餘毒，將牽哥豬仔列入下九流。但在五、六十年前，養母豬的家庭，對牽豬哥仔都禮遇有加，也看不出牽豬哥仔有一絲自卑的情狀。

　　牽豬哥仔的標準行頭是：戴頂斗笠，手握一支小藤條，肩上扛把澆水的小桶。身經百戰的識途豬哥易於操控，剛出道的菜鳥豬哥，則須套繩牽引，有時會多牽一頭「見習」小豬哥，這畜生人生地不熟，橫衝直撞，常惹得牽豬哥仔手忙腳亂，大聲開罵。

　　小藤條左右輕揮，暗示去向。小桶杓一來可在燠熱的天氣長途跋涉時澆水稍息，以利趕路；二來可在豬哥辦完事時，舀一桶清水往豬背一潑，嘴裏唸著「潑一桶冷水，乎汝生十二隻媠媠。」等吉利話語，飼主聽了心中歡喜，也樂得送紅包給牽豬哥仔。是年牽豬哥出門有一不成文的規矩：一次配不成，下回只收半價。因此牽豬哥仔從頭到尾都慎重其事，期待有個「入門喜」。

 　　配種時刻的拿捏是受孕的主要關鍵。沒有經驗的飼主看到母豬「醒啊」（發情），就緊張的請牽豬哥仔前來鑑定配種時刻，經驗老到的飼主，大致都能正確地辨認母豬的發情期，進而和牽豬哥約定配種時刻。據年逾八十的阿輝叔說：母豬走醒時「尿脬仔」（外陰）通紅，再等四、五天後等它翻黑，此時，正是排卵前的最佳交配時刻。

　　當年的種豬都選「盤克夏」，牠的腳頭健、體型佳，和多產又不挑食的凹背肚垂桃仔園配成的新品種，常會有兩者的顯性優質。

 　　配種時，如遇母豬體型嬌小，牽豬哥仔會拿來稻草墊其腹部，或用兩枝粗竹竿，成叉撑起豬哥的部分體重，以免交配時傷及母豬。為了節省時間，牽豬哥仔必須幫助豬哥就位。豬哥有時一天接三、四次，往返各地跑也蠻勞累的，這時，每交配一次，回家後即讓豬哥吃幾個生鴨蛋，用來保持體能，以利行事。

　　時代進步，對豬哥、母豬的要求也愈嚴苛。成長快、體型大、抗病力強、肥肉少、肉質佳的外來種：約克夏、藍瑞斯、紅毛杜洛克，漸漸受到市場的青睞。桃園仔母豬配約克夏，育成的新種母豬再配藍瑞斯，育養的「三品種」肉豬廣受歡迎。豬哥也改用車輛代步，牽豬哥在路上的趕場即景，業已消聲匿跡，走入歷史。

　　由豬哥直接配種的方法，也被「人工受精」所取代。鄉農會設在東勢湖的豬哥寮也應運而生，電話一通服務就到，多樣品種任君選擇。

　　工商發達，環保意識抬頭。大型養豬場動輒千頭、萬頭，以科技化、自動化、一貫作業、產銷全包的低成本生產方式經營。傳統家庭飼養兩百五到三百天的肉豬，現在一百八十天已算落伍，一百二十天是合理的底線。

　　百姓不再「廢物利用」的養豬。當然「牽豬哥仔」也成為歷史名詞。筆者根據老一輩的口述記下此文，無非是想讓年輕人知曉這一段勤儉、堅韌的民間記實。也讓長青族回憶往事，放輕鬆些，泡我們的茶，聊聊牽豬哥的趣事，拒絕各種傳播媒體，無孔不入，慘不忍睹的殺人、放火、自殺、貪婪、無情、作奸犯科、政局紛擾、經濟衰退、失業遽升、丟雞蛋撒冥紙的抗議等負面新聞。因為這些新聞，不斷的折磨我們清淨的耳根，褻瀆我們的目光，戕害我們的身體。

書名／鄉親憶往
指導單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嘉義縣政府文化局
發行人／賴政友
發行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出版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主編／黃金山
作者／何逢徽、李滄彬、黃金山、張萬居、陳文茂、湯正雄、賴義雄、劉清海（依筆畫排列）
封面繪圖／何逢徽・插圖／何逢徽、黃志能
美術設計／周俊男
出版日期／2003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