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棉被
何逢徽/撰
五十年以前,每當中午街上購買的人潮退去時,民雄街仔的棉被店,隱約傳來急促的ㄉㄥㄉㄥ聲。當年「頂、下街」,有八、九家棉被店,是民雄街上棉被生意的競逐高峰。
之前,民雄街仔,有北門仔的盧海,和大士爺廟邊的葉送,這兩位打棉被的老師傅。盧師傅家有腳踏軋棉機,沒有的店家只好送嘉義求代工。光復後,進益棉被店加入營運行列,它憑恃著製被新機械的引進,更新製程,漸有後來居上之勢。
傳統的「打棉被」必備的工具有:棉弓、小弓槌、篩仔、掄斗,還要一張八尺見方的工作床。製被的工具簡單,所費不多,所以師傅的手藝、用心、耐力、誠信、好商譽,即成為從事本行的成功要件。
賴先生說:「做棉被要有一對手,大月時,早晨四點起來幹活,晚上十一時收工,一日工作下來可做兩件,若少休息的話可完成三件。」這樣的拼命幹活,在當下極力爭取縮短工時的現代人看來,真是匪夷所思。
棉被生意,「大月、小月」差異性大。貧乏的時代,家裏的棉被即使破了、硬了、蓋不暖,也只好硬撑,總不敢貿然汰舊置新。如果真的熬不下去了,也都忍到冬季來前。再說台灣習俗,結婚大多選在年底,所以年底、年初合計五個月是「大月」。燠熱的夏天當然就乏人問津了。
以前的人買棉被都採訂製。經濟寬裕的家庭有囝仔被、大人被,大人被再細分單人被、雙人被。一般家庭則大小四、五人擠一床棉被,也是常有的事。大人被的尺寸,從四尺半到七尺不等。斤兩則由五斤到十斤。一般雙人被以八斤為主。「嫁妝被」要成雙:一件八斤重,一件十斤重。這可算是貧困家庭嫁女兒的一項沉重負擔。賴先生說,他做過阿里山客人的一床被,淨重十七斤,夠嚇人了吧!
製棉被使用的棉花是草棉。當年的主要產地在花蓮、草屯、朴子三地。製被師傅的大本營在學甲的苓仔寮和彰化的和美。「大月」棉被店人手不足時,總會想到兩地聘請師傅。
製被的流程,先要開棉:開棉機面世前,師傅要將棉花圍鋪在地上打散、打鬆,然後按客人訂做的尺寸、斤兩,彈成多塊「棉片」。
鋪棉:將棉片照規劃好的尺寸,疊放在工作床上。
彈棉:為了使棉片的纖維緊密湊合,也要將棉花彈得更蓬鬆,蓋在身上感覺舒適、暖和。師傅用牛筋張的棉弓與木製小弓槌,作馬拉松式的扣彈,讓整床棉被達到最高的「蓬鬆度。」
壓篩:彈鬆棉花時,棉絮會四處飛揚,這時可用篩仔輕壓在棉上,同時可收棉花均匀的效果。彈棉時,通常師傅都會戴上口罩,注意多喝開水。老一輩的師傅和理髮師一樣,定時吃些肉類料理或豬血湯,據說有清洗體內棉絮的養身功能。
牽紗:為了使彈鬆的棉絮固定,師父手執一根細竹竿,巧妙地傳送紗線,猶如罩上一層紗布般,以十字交錯方式,覆蓋在彈鬆的棉絮上。
掄紗:來回移動掄斗,輕壓在牽滿紗線的棉花上,使棉絮裹住紗線,達成固定棉花的效果。因此掄斗宜採用質輕、毛細孔大的木料。
以上談到的開棉、鋪棉、彈棉、壓篩、牽紗、掄紗等程序,只算完成一半工作,因為翻過背面,需要重複上述動作,才算大功告成。
牽紗的老式棉被容易變硬,也容易變重,更會遞減保暖效果。主婦們囿於節約的理由,都選擇「翻被」。師傅會把舊被的兩面舊紗、舊棉去掉,添加幾斤新棉,按固定流程如法炮製一番。翻過的棉被因纖維變短,所以無法如新被般輕柔、溫暖、耐用。
當年,一般家庭因怕棉被變硬,小孩子都接受過「不可在棉被上站、坐、躺」的告誠。這在現代孩子的眼裏,可能認為是不近情理的規矩!
時代進步,想聽ㄉㄥㄉㄥㄉㄥ…...的彈棉聲,要到「台灣民俗村」。手工製被已成過去,全自動製被機問世後,一天做百件、千件已不是天方夜譚。原料多元且隨時更新:棉花、化纖、蠶絲、羽毛、羊毛不一而足。涼被、春秋被、羽毛被、羊毛被、蠶絲被、棉和人纖混合被,名牌充斥,各有千秋。
現在的棉被店只賣現貨。設廠生產的店家,除了門市外,也兼作批發、團體訂貨的成批交易。 老一輩的「打棉被」師傅,雖已作古。但是他們打著赤膊認真幹活,和平日展現出來的堅毅、刻苦、樸實的音容,依然活在我心中。
書名/鄉親憶往
指導單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嘉義縣政府文化局
發行人/賴政友
發行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出版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主編/黃金山
作者/何逢徽、李滄彬、黃金山、張萬居、陳文茂、湯正雄、賴義雄、劉清海(依筆畫排列)
封面繪圖/何逢徽・插圖/何逢徽、黃志能
美術設計/周俊男
出版日期/2003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