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逢徽／撰

 　　昇平路和復興路的交叉路口，向西約十公尺處，有一狹窄、幽暗、曲折的小巷。過去它是街上通往電台、寮頂的捷徑，如今己被拓寬取直的昇平路取代。小巷西側有一排經過多次翻修、改建的住屋，它的前身便是民雄著名的「十間仔」。

　　「十間仔」是民雄早期的販厝，是六十多年前的舊戲園老闆「四蕊仔」出資買地，由「猴腳仔」承包建造的，因十間依序排列故稱「十間仔」。這排成屋每戶不足十坪，竹構骨架，下堵砌四寸磚，中堵是竹編石灰壁，沒有天花板，上堵放空十間相通。地板用黏土壓實，沒有衛浴設備，這是匱乏年代的典型住屋。市井小民眾聚居在這兒，揮灑鹹鹹的汗水，繁衍認命的子孫。

　　頭間屋主阿訪兮是職業賭徒，娶從良的酒女為妻，家裡開銷全賴勤奮的夫人，幫人洗衣的微薄收入。數年後，阿訪兮以八千元過給阿郡兮，阿郡兮是西裝師父，在外租一小店面營生，生意不惡。後來，他將十間仔的住家以一萬二轉賣給阿騫兮開鐘錶店。在「儕子是福」的傳統觀念下，騫嫂仔勇攻地撫育了十一個子女，還不時向鄰居表明心跡想添足一打呢！

　　黑牛伯住第二間。初入職場的他，曾在化學工廠、糖廠做過事，而立之年改賣雜細。黑牛姆繼承娘家一筆田產，招入黑牛伯，婚後恪守母職，勤儉持家，閒來幫人洗衣，小有積蓄。黑牛伯好潔成癖，家裡的器物擦拭得一塵不染，連樑柱，壁面也不放過，黏土地面磨得有如抛光的石板，光可照人，每次大掃除都被選為「清潔模範家庭」。十間仔前的巷道是泥土路，遇雨泥濘，行人車輛來去不便。阿牛伯黎明即起，默默地收回火車站或臨近住家的「土炭屎」，填鋪在巷道上，整平壓實，長年維護巷道的平整和清潔。至今同年代的十間仔人，都還感念阿牛伯的愛心付出。

　　隔壁麻糬發仔是黑牛伯的胞弟，他身材魁梧，配上扮鍾馗不需化妝的面像，加上手臂上的龍虎刺青，讓人心生畏懼，但真實的他，是愛說笑又热衷「唱子弟戲」的長者。他做的麻糬尪仔，有別於現做現賣討好孩童的玩意兒。他專做有棒球大的包餡麻糬尪仔，擺攤在市場前，招徠嗜賭的大人或青少年，轉輪盤擲鏢賭輸贏。

　　萬壽仔賣香腸，婚後身體每下愈況，貧病以終。貧病以終。嗣後夫人和方姓「走桌兮」在此同居。

　　阿祥嬸自夫君任職電力公司意外死亡後，咬緊牙關忍住悲痛，幫人洗衣養育七個子女。爭氣的長子李明謙任國中老師，次子服務於鐵道部，婚後兄弟仍合住十間仔，三代同堂。他們家雖也加蓋了閣樓，仍須將狹窄的空間做最有效的利用，難怪受訪的朱女士會戲稱十間仔是「樹乳厝」。

　　種菜為業的國政仔，乾瘦硬朗，膚色黝黑，在十間仔另樹一格。

　　阿等仔「刺皮鞋兼刣蛇」。手中有一服治腹痛的草藥偏方，只要認對症常有不錯的療效。他刣蛇剝皮的場面，多數婦女都紛紛走避，不忍目睹。貓仔本叔以宰羊賣肉為生，窮困的年代，一家人常有羊腩可吃，曾羡煞十間仔一堆人。

　　守寡多年的甚嫂仔身體勇壯，幫人洗衣維持家計，子女中有兩個男孩勤學理髮，出師後，兄弟連手遠赴後大埔開理髮店。

　　進文仔專事「搖玲瓏賣雜細」，離開十間仔後，房子租給外地口音的看命仙。看命仙天天外出幫人算命，畫符解運，在外也搞外遇，夫人屢勸不聽，傷心欲絕，乃决定和三個女兒以死相諫。在那完全失去理性的狀態下，手持菜刀砍死三個心愛的幼女後反手企圖自殺，但由於力氣用盡，加上鄰居的大力勤止才免於一死。受刑期間在獄中再生一子，陪她度過抱憾的一生。

　　十間仔對面住有「四蕊仔、琉球兮、牛車芋仔、洗衫阿婆」。四蕊仔家的前庭寬廣，不僅可供鄰近的洗衣婦曬衣，也是附近小孩玩樂、嬉戲的小天地。院旁的水井和阿鎮兮家的井水是附近住戶的珍貴水源。 

　　琉球兮賣棺木兼做「師公」，舉凡念經、「弄樓」、紙摺冥具…...等殯儀雜技無一不精。幽默、豪爽的個性更讓人追憶難忘。

 　　我曾問過十間仔人，當年住在十坪不到的簡陋住屋，沒有衛浴設備，女眷使用木製馬桶，配合天天來「倒粗」的菜農。男人只好跑公廁或四蕊仔家辦出恭大事，過這種日子會不會感覺痛苦和無奈？標準答案是「一枝草一點露，逐家攏仝款，還有什麼好計較。」

 　　我曾問過十間仔人，當年住在十坪不到的簡陋住屋，沒有衛浴設備，女眷使用木製馬桶，配合天天來「倒粗」的菜農。男人只好跑公廁或四蕊仔家辦出恭大事，過這種日子會不會感覺痛苦和無奈？標準答案是「一枝草一點露，逐家攏仝款，還有什麼好計較。」

 　　「十間仔人安貧樂道，不分彼此。他們日間出門幹活，下雨了，家裡晾曬的衣物有人代收。鄰長分發的配級品有人代領。小孩的偶發事件有人關照。晚飯後，三姑六婆圍坐屋前，閒話家常：男人則另起爐灶，高談闊論，唱歌弄曲。如今十間仔的第三代很多人都異地而居，他們常會反芻昔日的辛酸，也會細嚼過往溫馨的人情。

書名／鄉親憶往
指導單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嘉義縣政府文化局
發行人／賴政友
發行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出版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主編／黃金山
作者／何逢徽、李滄彬、黃金山、張萬居、陳文茂、湯正雄、賴義雄、劉清海（依筆畫排列）
封面繪圖／何逢徽・插圖／何逢徽、黃志能
美術設計／周俊男
出版日期／2003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