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逢徽／撰

　　三十年前，台灣農村的「早冬」、「慢冬」，兩次稻穀收穫，除了動員自家人手外，都秉持著農村傳統的互助美德，採行「放伴工」的方式完成稻穀收成。嗣後，因教育普及、工商發達，造成農村的勞動力日漸老化、萎縮，這樣的演變反倒助長了割稻仔班的短暫榮景。接下來的有利因素是台灣南、北的氣候差異，形成稻穀成熟期南早北晚，這也帶給割稻仔班更多揮灑的空間。

　　一般割稻仔班都利用農閒，呼朋引伴成班標工，在鄉內或鄰近鄉鎮助割。成員固定、信譽佳的團隊，常透過親友的介紹或仲介的舉薦，跨越縣界，賺取外快。

　　埤角楊先生的家庭團隊，曾遠赴屏東等地助割；崙仔頂的謝先生也率班到過台南縣的小腳腿。打零工的小班只要二、三人即可成行。正式的割稻仔班要有十幾、二十人的整齊陣容。班長兼「桶頭」，他會指派一人負責炊事，其他成員則輪流分工，各司其職。在常態下，全班賣力演出的話，一天可完割一甲地。

　　謝先生說，「早冬稻」的插秧時日前後差距大，因此，收穫期也拖長到一個月。「慢冬稻」的收穫期只有二十天。通常他們出遠門助割，一趟要十幾天。行前除了帶走脫穀機、畚箕、鐮刀外，也要帶齊自身衣物。

　　雇主會在約定的時間派車接送。住宿也由雇主安排。三餐和點心打理，從採購到借用雇主家中廚房烹煮，送午餐、送點心，都由指派人員全權負責。

包割工作都按面積計酬（當年時價：一甲地約4500元）。工作告一個段落，班長會自動結帳，扣除所有共同開銷，餘額平均分發。 

　　長年從事包工助的謝先生，多年來累積了不少相關的寶貴經驗。如：「割數」較差和「小模」的蓬來種收割速度快，非洲種的改良稻抗病力強，「卡大模」收割較費時，鐮刀的鋸齒斜角過大容易傷手......等。

　　手工割稻是勞力密集的工作。他們黎明即起，梳洗、用餐，五點多就整裝上工。十點前稍作休息，吃用點心。中午則選在樹蔭下用餐休憩。下午一點半再度下田，直到向晚時分工作有個段落時才收工，一天下來，工作時間都在十個小時以上。

　　工作時彎腰割稻、成列放齊、送機脫穀、去除草屑、裝箕入袋、縫合袋口、扛負裝車，件件都靠氣力，還得專注避免傷害。割稻和脫穀的工作要適時相互調換，去草屑、裝袋的事，通常由「桶頭」或指派專人負責。拉負穀袋送往車上是項體力、耐力的嚴苛考驗，滿袋的「青邊麻袋」淨重100公斤，「二線袋」裝滿也有85公斤重。放低重心，擺下起式，手握「罩鉤」，使力將100公斤重的穀袋，不偏不倚的舉上肩頭，在狹窄的田埂上來個十米、百米的負重競走，（農地重劃前，車路偏遠）一袋又一袋的往車上送，是一項高難度的苦差事。 

　　下工回到雇主安排的臨時宿舍，大家都累了，先沖個澡，吃過晚餐，在庭院裡透透氣稍作休息。訓練有素的助割老手畢竟不同，他們還能泰然自若地享受閒聊、拉拉胡琴、聽收音機的閒情逸致。沒有經過長期磨練的新手就不同了，他們一心想好好地睡一覺，把精力重新注入幾乎坍垮的身軀，好應付明日另一場爭戰。

自耕農地不多的成員，出外助割的收入是他們家庭重要的經濟來源，所以，把握助割機會已成為他們的共識。

        好景不常，自70年代起自動割稻機上市後，割稻仔班逐步退出勞動市場。少數班員也動過購機加入助割行列的念頭，但是想到一甲地換不到一部新割稻機，更令人擔心的是使用兩期後就狀況連連，維修所費不貲。況且一年中就有長達九個月空檔閒置期。經上述的評估，確認難有樂觀的投資效益，因而認命作罷。

       鎮北村的劉先生，於二十三年前投入割稻機助割行業。到今天已更換了四、五種機型，現在使用的是耗資250萬號稱賓士級的原裝七行割的久保田新機種。車上採用柴油機引擎，兼具自動排檔、冷氣設備、電腦監控系統，是一部優秀的高科技產物。它可以在兩小時內擺平一甲地，而且從掃割、脫穀、去屑、吹渣、漏斗直接卸穀上卡車，過程一貫，乾淨俐落。更新奇的是，風雨過後趴平偃臥的稻子，只要穗尾是乾的就難不倒它。

　　後頭穀箱滿了會自動顯示在電腦螢幕上，機械過熱或故障會自動停機、等待檢修。

　　劉家父子，一年裡有三個半月都陪著割稻機馳聘在西部平原上，他倆津津樂道的難忘往事是：一段風雨過後的日子，父子輪番上陣，拼了九暝九日，不眠不休搶割了109甲的傲人紀錄。 

　　「台灣無三日好光景」，同業的競爭壓縮了利潤（助割一甲地包括濕穀送米廠立即結帳僅收11000元）高檔車種的維修費一期要二、三十萬元。今年還遇上了農地休耕、油價上漲的利空，對助割業者是雪上加霜。

　　從割稻仔班的手工割稻，到現今的科技助割，單從割稻的命題看，二十幾年間已成為兩個不同的世代。從前的割稻仔工變成雇主。過去的身心磨難換來今日的舒適、方便。以往賺取合理的工資，現在買到廉價的服務。從以上的見證，割稻仔工的人生是豐富的，是幸福的！

書名／鄉親憶往
指導單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嘉義縣政府文化局
發行人／賴政友
發行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出版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主編／黃金山
作者／何逢徽、李滄彬、黃金山、張萬居、陳文茂、湯正雄、賴義雄、劉清海（依筆畫排列）
封面繪圖／何逢徽・插圖／何逢徽、黃志能
美術設計／周俊男
出版日期／2003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