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逢徽／撰

　　早在五、六十年前，一家人想要享用冰冷帶甜的冰品，最常見的做法是，上街到「扁頭兮」那裡買一塊食用冰塊，洗去沾在表面的鋸木屑，放進乾淨的臉盆裡，敲碎加糖，沖上適量的冷開水，全家即可享用克難式的甜蜜碎冰水。

　　自從街上開設枝仔冰店後，多種口味的枝仔冰（冰棒），芋冰（當年冰淇淋的通稱），以香甜的美妙滋味、細緻、滑嫩的口感，滿足了無數物質匱乏年代的升斗小民。

　　當年是農業導向社會，就業機會少，謀生不易。機伶的芋仔冰小販，商得冰店的「技術合作」，投入小本，開拓農村冰品的真空市場，藉此養家活口。當時的阿川兮、阿富兮、阿東仔、阿源、王兮都是鄉親熟悉的台面人物。

　　王先生說，當時賣芋仔冰者，從作料採購到熬煮材料，攪拌成霜，下鄉販售，全都一手包辦。當年芋冰的主要原料有芋粉或芋頭、桂圓、鳳梨、紅豆、土豆粉，葡萄乾、去核鹹李仔，偶而也會用上牛奶、巧克力等，鳳梨和芋頭要先切成小塊，煮爛後攪成糊狀。紅豆也須熬煮稀爛。初步備好的原料，下鍋加水煮沸後，摻和太白粉、糖、麵粉，經過四十分鐘的不停攪拌，滴上適量的香蕉油，至此，在家的備料製程才算大功告成。各種配料和水都按比例精準配合，一有差池材料即無法成糊，冷凍後凝固成硬塊，到頭來不僅白忙一陣，材料也枉費了。

　　在家熟煮過的自製材料，要在向晚時分配合冰店安排的時間內送達，倒入租用的冷凍箱型槽裡，用漿狀的攪拌桿撥來推去，耗上三、四十分鐘的不停翻攪，讓成品均匀、細膩、霜化，然後鏟出放進芋仔冰內桶，寄存冷藏。當然如欲製作兩種口味，就得花上兩倍的時間。

　　隔天一早，騎車載芋冰桶到冰店，將內桶放落外桶裡，蓋上內桶蓋子，在內、外桶間約兩寸寬的空間裡，放入如鵝卵大的敲碎冰塊，層層撒下催冷的鹽巴，儘量填實不留空隙。外桶的不鏽桶內壁和木質外皮之間，塞滿傳導係數低的粗糠、鋸木屑，以以防冰塊快速溶解，確保芋仔冰不在收市前液化。

　　民雄街上常見的芋仔冰車為「武車」（載貨腳踏車）、手推車，也有人在後貨在前的腳踏三輪車，業者習用搖銅鈴或用橡皮球壓氣發出的吧噗聲，昭告孩童，招攬生意。

 　　一般業者根據經驗法則，都能掌握顧客心理。他們每天都準備有兩種以上的不同口味，並且隨客人的喜好作變換。也採定點定時的策略，方便常客的惠顧。當然，各村落的廟會祭典，也一定要「配合演出」。

　　賣芋仔冰雖是小生意，但為了因應同業間競爭，也須講究獨特的調味秘方，還要在意口感新鮮，用料實在，保持濃郁的原味。除此之外，也要不斷地推出交易的新點子，於是衍生了「轉踅仔」、以冰易物、整桶販售、賒欠記帳、按月結算等。

　　王先生於四十三年前開始賣芋仔冰，芋仔冰勺子有大（一寸五）、中（一寸三）、小（一寸）三種。正常交易時，大的賣五元，中的賣兩元，小的賣一元。後來業者為了促銷，採用指針小輪盤 （轉踅仔）。通常圓盤上貼有二十四等分的異色區塊貼紙，上面除了標示號碼外也有小、中、大、天霸王等字樣。天霸王只有一格，其他獎項則按賠率遞減而逐項加多。小獎一賠一、中獎一賠二、大獎一賠三、天霸王一賠六。當然，花五元中天霸王是孩童夢寐以求的樂事。好賭成性的鄉親，不分大人、小孩都喜歡賭運氣，於是前仆後繼，小錢源源不斷地落入業者口袋中。

　　雖然中天霸王的機率是二十四之一，但是王先生說，幾乎天天都有幸運顧客中獎。心性保守的中獎小孩，會和業者商量，分幾次享用。一般人都會捧來「碗公」盛回家，與家人分享，也讓家人沾點喜氣。較「海派」的小孩，不但自己吃得過癮，也讓弟兄們共享，更增情誼。

　　以冰易物是不錯的點子。在四、五十年前，孩童大多阮囊羞澀。業者會「鼓勵」小孩用質優且個頭大的甘藷換芋冰。部分孩童就是百般計較也要弄來幾條解解饞。少數大人也會用畚箕裝來，作大宗的交易，芋仔冰小販對甘藷的時價都瞭如指掌，並能目測估算，以冰易物。換得的甘藷可以在市場出售，這種一舉兩得的交易是業者的最愛。

　　氣溫居高不下的日子，部分機關團體辦活動，或家庭喜慶時，會前來商洽整桶訂購。也有幾家熟識住戶，聞鈴即生「制約反應」，所以乾脆來個按月累計整付。少數客戶，購物賒欠成習，手頭方便時才一次付清。賭性特強的顧客會要求比大、小下注對賭，客人赢了，可以吃免費芋冰，賭輸了業者沒收賭金，這種賭博方式，常會惹來警察先生的關切，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業者為了討生活都不願以身試法。

　　「看戲看戲尾，看賣芋冰等待桶墊底冰角」是艱困年代一般小孩常演的戲碼，賣芋冰的歐吉桑手探桶底舀芋冰時，消息不脛而走，臨近孩童呼朋引伴前來，帶個漱口杯等著分享芋仔冰桶內的「無料」冰塊。為了怕多人搶奪造成意外，歐吉桑會要他們排隊，一人分得一杓，回家洗去鹽味加點糖，過過吃冰的癮。 時代進步，電冰箱已普遍化了。便利超市分布各地。多家廠商推出的優質冰品充斥市場。賣芋仔冰的吧噗聲已消聲多年，只不過正當人們享受可口的芋仔冰時，已不復當年風情矣。

書名／鄉親憶往
指導單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嘉義縣政府文化局
發行人／賴政友
發行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出版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主編／黃金山
作者／何逢徽、李滄彬、黃金山、張萬居、陳文茂、湯正雄、賴義雄、劉清海（依筆畫排列）
封面繪圖／何逢徽・插圖／何逢徽、黃志能
美術設計／周俊男
出版日期／2003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