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山／撰 
中華民國第一屆國家發明獎得主
民雄文教基金會執行董事

    　我的腦海裡，收藏一幅已絕版的「台灣古早清明掃墓」圖，每年的清明節，總會不由自主的搬出來玩味。因為圖畫中我自己置身其間，參與「猜墓粿」的畫面，一直都還保持原貌和動態的進行式，逐一連帶往日時光浮現眼前。

 　　話說四、五十年前，台灣的清明節掃墓，大抵都沿用先民明末、清初開台時的傳承，併合唐山各地不同時間掃墓祭拜祖先的「報本反始」遺風，以及以寒食節代表「崇德報功」為內涵的感念活動為一體，從而擇定萬物鮮活，氣「清」景「明」的春分後第十五日，也就是習稱的「舊清明」為共同奉行的「民族掃墓日」。

　　另外，由台灣本土發展出來的清明節掃墓文化，則把掃墓儀式區分為「掛紙」和「培墓」兩種。

   　「掛紙」俗稱「壓墓紙」，是通常針對舊墓的掃墓儀式，援例在清明節當日，到先人的墓園除草、填整墓厝，然後撿拾小石頭或硬土塊將長方形的黃白墓紙，或紅、黃、黑、藍、白的五色紙壓置在墳上，以示對祖墳的整飾，並具有符咒性質的排拒諸方邪道的侵犯與干擾。而後再闔家分別向墓旁的「后土」及祖墳祭拜，以敬謝土地神，以及追懷先德，完成一年一度掃墓的慎終追遠儀式。

   　「培墓」是含括「掛紙」在內的另一種盛大的掃墓儀式，原則上以「舊清明」為基準日，或依習俗，或按個別的擇日，在舊清明的前、後一個月內舉行。凡新墓、娶媳婦、添丁，以及中舉、升官、發財，都要培墓，而且需要連續三年方才符合禮俗。例如新墓的培墓第一年為清明前，第二年為正清明日，第三年在清明後舉行。

　　培墓的儀式，包括整修墳墓、掛紙、祭拜。其中祭拜部份有異於掛紙，僅只點香拜拜和燒金、銀紙，而是要在墓前與后土前分別供奉牲醴，又在墳前供奉十二色菜肴，以及菜頭粿、麵粿或紅龜粿等祭品。在祭拜儀式中，為感謝墳墓的守護神，要先向后土敬拜，然後才祭拜祖先；先燒「刈金」給后土，再燒「銀紙」給祖先。並且分別在燒盡的紙灰上以酒灑圓，行「奠酒」禮，最後燃放鞭炮禮成。

　　特別要介紹具有人情味的部份：培墓的盛大祭拜儀式，如果能獲得其他人前來觀禮，拱手致敬，將愈能增添祖德的光彩。相對的再把祭品中的麵粿或紅龜粿，在禮成後分贈給來儀的人們，意味著「祖德流芳」，同時也以分食祭品向附近居民示好，以免放牛或路過破壞墳墓。適巧早年台灣農村，總是「三年冬，二年晒」，生活非常艱困，口慾上的物質尤其欠缺。因此，鄉下人盛行奔走在墳場的培墓間趕場，競爭分取祭品。這項特殊的清明節文化，稱為「揖墓粿」。又因為培墓人家所要分贈的祭品，究竟是麵粿、紅龜粿，或者兼有一角、貳角的硬幣，參與揖墓粿的人只能各自猜想，所以揖墓棵，又稱「猜墓粿」。

　　在我的記憶中，應該是念小學六年級以前的那段時間，每一次放春假，同時也是清明掃墓的期間，全村子的人，除了正在田裡工作的人，以及富有的名望人家之外，不分男女老幼都會到有亂葬崗之稱的後壁山（雙福山）猜墓粿，而且一大清早就會有同學或玩伴相邀，跟著隔壁的寡嬸婆仔，抄田頂的小路，擠進「滿山遍野萬頭鑽動」的人群中，參與猜墓粿。

　　我的幼年因為家境困難，父母除了分得三分田地外，也作民雄街仔何建成頭家的田佃，此外又幾乎無暝無日的「駛牛車」，車稻草、包鋤樹薯、車土豆......，無一不拼。至於上面兩個姊姊，小學一畢業就到街仔豐隆食品工廠做工。因此，一旦學校放假，我就要從天未亮的睡夢中被叫起來，承擔平日托寡嬸婆仔義務照顧的弟弟妹妹。緣此，每次清明猜墓粿，我總是揹著小妹、牽著大妹，後面又跟著追趕不上，時而坐在地上耍賴的弟弟，一次四個人排隊，分得四份墓粿，其樂也融融。

　　猜墓粿也要有敏銳的本領，首先需要就墓園、陣仗評估培墓人家的行情與出手的作風，以作為值不值得排隊等待的評價。其次由於分派墓粿有下列不成文的規矩，因此也要具備相對的因應之道：一、燃放鞭炮，代表培墓禮成，才開始依排隊順序分給墓粿。因此，凡看到附近開始燒銀紙，即需要作即時搶進到另一場分派墓粿行列的趕場。二、墓粿不夠分派，有的會以錢幣接續分發，有的根本就完全不分發，直接從口袋抓幾個銅板撒向人群，讓大家自己去爭搶了事。這是我牽揹一群幼小，排老半天的隊等待，所遇到最大的無奈三、大戶人家，出手就是不同。例如墳墓座落在村內「海山」的打貓員外（阿裕舍）家族培墓，不但有見所未見的「雙連龜」，同時也有五角又大又重的銅板，即使雙連龜不夠分派，也必定會以加倍的銅板補足，絕不會撒錢應付，而值得專程安心排隊等待。

　　現代的掃墓祭祀祖先，時興以鮮花素果取代麵粿、紅龜粿，台灣當年古早的「猜墓粿」，以及被靈骨塔取代的「培墓文化」，今後都已不復可見。如果想要感受當年「清明猜墓粿」的情境，恐怕就要向我收藏的「台灣古早清明掃墓」圖上求了。

書名／鄉親憶往
指導單位／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嘉義縣政府文化局
發行人／賴政友
發行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出版者／財團法人民雄文教基金會
主編／黃金山
作者／何逢徽、李滄彬、黃金山、張萬居、陳文茂、湯正雄、賴義雄、劉清海（依筆畫排列）
封面繪圖／何逢徽・插圖／何逢徽、黃志能
美術設計／周俊男
出版日期／2003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