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不會移動的方舟:讓大水浸透成社區文化
對金興村的村民來說,載著他們的「方舟」不會移動,花了他們大半積蓄的房子在金興村,他們在居所累積的記憶和情感也在金興村。既然「方舟」動不了,水災便成了金興村民的日常課題。
講座:《金興方舟》紀錄片放映暨映後座談
講者:蔡順仁(本片導演)
時間:2021/5/11(週二)19:00-21:30
地點:仁偉書局
◎影像紀錄:https://youtu.be/9dBgS2_2Weg
「影像是一個看的方式,但是台灣在社區裡面做影像工作的時候,太多人強調的是,我怎麼樣被外面的人看到。我不是說這個不行,但你過於集中在這件事情上,就很病態。因為這群人還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影像有另外一個觀看,是要看自己。你透過記錄去看自己是什麼人,你這點沒有達到,你怎麼有辦法去跟大家介紹自己是誰?」
經歷一段沒有拍攝紀錄片的日子後,蔡順仁導演將影像紀錄的工作帶進民雄鄉的金興村。本場講座放映的紀錄片《金興方舟》有趣地帶出金興村民看到的社區「特色」。
不會移動的方舟—金興村
嘉義縣民雄鄉的金興村俗稱「金世界」,因為地勢低窪、鄰近牛稠溪,過去只要雨勢稍大,社區便會淹水。飽受淹水之苦的村民們,將聽來富麗堂皇的金世界稱為「水世界」。
《金興方舟》紀錄了村民面對水災的種種經歷,導演蔡順仁說片名主要是來自諾亞方舟的典故,洪水一來,居民們把重要的事物帶上「方舟」,洪水退了,居民又帶著那些重要的事物留下來。當天紀錄片主角群也來到放映會,女主角之一的廖姊說:「我們金興村中間低兩邊高,長得是滿像方舟的。」
對金興村的村民來說,載著他們的「方舟」不會移動,花了他們大半積蓄的房子在金興村,他們在居所累積的記憶和情感也在金興村。既然「方舟」動不了,水災便成了金興村民的日常課題。
讓大水浸透成社區文化
《金興方舟》裡雖然沒有水災的現場畫面,但透過村民的口述,更能讓人看到他們與大水拚搏的生活。
2009年莫拉克颱風來襲,大水灌進了金興村,於此同時,村內抽水站的排水引擎故障,整個村落像是上了塞子的水槽,水漫上二樓。有村民為了逃生,打破自家屋頂,跳到樓下浮在水流上的臉盆裡;有村民為了打開抽水站的排水閘門,和其他村民輪流潛進湍急的水流中,發動引擎。
《金興方舟》讓我們看到金興村民不僅只是水災的受害者,長年面對水患的他們,有面對危機的勇氣、智慧、合作精神。
然而,《金興方舟》的拍攝最早是起於金興村民的焦慮。村民認為金興村是沒有悠久歷史的新社區,居民組合又複雜,因此,村民希望透過外部團隊的幫助,讓村子裡的人有深一點的社區認同。
當外部團隊進入社區
建立台灣社區的影像資料庫,是蔡順仁導演一直想做的事情。蔡順仁導演認為社區中影像的穿透性會超過文字和靜態圖像。尤其當社區某人或某物已經消逝不在時,影像留下的紀錄便顯得更為重要。同時,影像紀錄可以讓居民參與其中,讓社區裡正在發酵的行動被看見。
三年前蔡順仁導演正要展開社區影像工作時,金興村的村民便找了導演幫忙。接觸過金興社區後,蔡順仁導演認為這是社區影像紀錄的絕佳的切入點,因為金興村民的危機意識非常強烈,強烈的危機意識,讓社區裡不同背景、不同利害關係的人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但進入社區的過程,往往沒有那麼順利。蔡順仁導演說自己團隊的理想和堅持進到社區裡,往往需要很多調整和妥協。外部團隊進入社區後,除了要在差異中妥協外,從政府部門導入社區的資源和社區培力的情況經常有所矛盾。
蔡順仁導演說自己的助理無時無刻都處於焦慮狀態,因為政府的計畫案有一定的期程進度,但社區居民的步調是慢的。雖然計畫中要產出的紀錄影像可以全權交給外部專業的團隊拍攝,符合計畫的期程,又能展現出漂亮的成果報告,但漂亮的計畫成果和社區培力是兩回事。這樣的資源進入社區,不僅無法培力社區,甚至可能讓村民變成只想依賴外部資源幫助的伸手牌。
社區的改變確實需要「外人」的加入,擾動社區習以為常的問題。不過,蔡順仁導演也提到有很多外部團隊進入社區,結果往往是失敗的,到頭來只在跟社區相互消耗。其中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是,團隊有沒有帶著誠意進入社區?願意花多少時間和社區彼此了解彼此?
紀錄片之外的金興村
外部團隊進入社區要考慮的事情很多,比如居民的生活境況、日常習慣、以及社區內複雜的關係等等。事實上,《金興方舟》也只做了金興村的一小部分。
緊鄰工業區,且恰恰位於嘉義縣和嘉義市交界的金興村,人口組成相當複雜,村裡有來自工業區的移工、往返嘉義縣市的通勤族、退伍軍人、退役公教人員等等。蔡順仁導演說,像金興村這樣集合式的住宅區,居民們是如何磨合、一起生活,可以作為台灣很多新社區的參考。講座後半段,金興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廖姊,分享了許多《金興方舟》內看不到的社區秘辛。
廖姊民國七十年和先生買了金興村的房子,當房子尾款繳清,夫妻倆才發現村子有嚴重的淹水問題。同一時期,有許多像廖姊一樣,將大半積蓄投入金興村住所的家庭。淹水的危機緊緊包夾著他們的生活,讓他們成為命運共同體。
廖姊說,自己會一直留在金興村,第一個是現實的經濟問題。金興村民的收入普遍都屬中低階層,經濟上很難有餘裕搬遷到其他社區。第二是對長期居住的村落,產生了深厚的感情。不打算在搬遷到其他社區的廖姊,積極投入金興村的公共事務,期望村民凝聚出社區的共同意識,共同改善村裡的問題。
然而,村內的派系競爭使得村內的社區營造困難重重。「社區就是個「大票倉」嘛!如果你要去促動這個東西(解決淹水的公共設施),要社區的人有這個共同意識,再由村長號召,聲音出來,去跟民意代表這邊協商。但社區就不是這樣啊!山頭這麼多,要怎麼整合?這個人要去支持一個,這個人又要去支持另一個。甚至我年輕的時候,每個人都說我要去選村長,我弄到這麼老了,每個人還是說我要去選村長。」廖姊無奈地說在社區號召人是要做事,不是在找選票,且社區如果持續膠著在選舉,社區便很難擁有自己的力量,改善環境、解決問題。
來自金興村民的力量
儘管台灣社區普遍會因為地方選舉鬥爭,讓居民的公共參與困難重重,但居民往往是最能有效解決地方難題的力量。
金興村當前有新舊兩座抽水站,舊抽水站,是根據水利專家測量結果,選定抽水位置。其後,金興村民建議將抽水站改設到村裡最低窪的地方,也就是當前新抽水站的位置。廖姊說村裡淹水時,她先生常常會幫忙鑿排水道,因此知道抽水站設在哪裡才能有效排水。然而,執行單位並不信任沒有受過專業學科教育的村民,選擇將抽水站設在專家安排的位置。舊站設立後,金興村依然淹水,直到村民爭取到新抽水站的建設,並將新站設在村民一開始建議的位置,才解決了金興村的淹水問題。
村民的在地經驗與知識,幫助金興村脫離了長年的水患,而村民與社區的切身關係,也讓社區的公共設施發揮極大的效用,改善社區環境。蔡順仁導演說,負責社區抽水站的黃大哥,總是忙碌地在檢查、維修、保養抽水站的各項設備,就算是閒暇的假日,黃大哥也會到抽水站除草、查看機油存量。事實上,黃大哥的家就在抽水站旁邊,抽水站若無法順利運作,黃大哥的生活便會直接受到衝擊。
經過長時間努力,金興村目前已有將近十年的時間不再淹水。不過,如廖姊所說,社區營造是長久的事,永遠不會一步到位。當前,金興村民正籌畫將舊抽水站改造成「淹水博物館」,整理、留存社區的淹水歷史以及村民們從水災中累積出的智慧。
【主辦】重構大學路:認識、認同與共同行動計畫、慢靈魂咖啡、仁偉書局
【現場主持】羅怡芬、管中祥
【行政聯繫】廖培伶
【影像紀錄】呂陳沅
【文字紀錄】呂慈芸
【場地器材】仁偉書局
【海報設計】李依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