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雄所在(sóo-tsāi),「所在」民雄
2020「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佳作得獎作品
作者/陳祈瑋
「一款米養百樣人,一遍土孕千萬憶。」
踏足民雄斯土,記憶勾起的是夏季艷陽與強風颳起的塵土以及午後的間歇強雨,最為扼腕的,是那曬在屋外忘記且來不及收拾的、剛洗淨並蜷進陽光味的衣物又因雨打濕而沾染霉味,這時在屋內架一台除濕機果真便利,並使人舒心;或是近幾年因氣候變遷而逐漸遲來的晚冬,但仍如常的一日二季,也在第二年的寒冬裡學會了洋蔥式的衣著與穿搭,試圖與當日溫差逾十度的天氣和平共處,儘管冬季的風寒仍無可避免。
最喜歡冬日的陽光,隨著時間更替,因清晨霧氣渲染朦朧並成淡白的朝陽;隨著回溫而朝霧漸散,陽光乾燥且銳利撲打在萬物成潔淨蒼白;傍晚時分,駝著因課業或工作而疲累地軀殼,散行寧靜湖上,霎時仰望,橘紅色日輪撲面,令人垂涎的鹹蛋黃餵飽心靈。
而冬日的夜冷澈卻透明如青玲而透著黑的冰晶,無雲夜空,星辰散落而上繪成最美的星砂,有人說冬季掌管著憂愁,萬物蕭索而少生機,對於憂愁而多思的我,苦疼腫脹的思慮冷凝成水,憂鬱成了可乘載於上的河,不致翻沉。
夏季呢?僅有不耐。不耐中尋著可愛,芒果結實,墜於路面碎裂而成的蛋黃色,或是在人行道上打著芒果的鄉民;早晨的光很是亮眼,必須拉下安全帽的防陽鏡片才可識清前路。民雄是熱情的鄉鎮,足以讓人融化,化成一攤水而能親吻大地。
鳳梨、紅土、成排的芒果樹、崎嶇不平的大學路、食物昂貴而難下嚥的大、中、小吃、滷味與鹹酥雞佔據的夜宵場、缺乏商業娛樂且無聊的夜生活皆是多數學生的記憶(如果沒有機車更是如此),也是我大一與大二的回憶,是刻板的印象,是片面的標籤,是抽離的基模。
若我僅是學生,舉目所見,不過學生、學校、教授、行政大樓的高官、陷溺於新自由主義而疲於奔命核銷計畫的基層承辦、提供僅可為生的餐食的周邊商家。對於土地的感情,僅止於時序交替的太陽變化與月亮盈缺、空氣中的溼度與混雜的泥林氣味、四季更替的景觀風貌、還有那夜空清澈的美,這時的我,只是在這塊土地上呼吸,存在的證明僅是上、下浮動的橫膈。
「人在世存有,而我又所在何處?」,「所在」由人出發,指他所「到」之處、所「居」之處、所「向」之處,「在」地指「人生活於世上的種種樣態」,而「所在」則同時包含了人存在於世上的樣態以及處所[1]。僅止於呼吸的骨與肉,是對上帝所賦予靈魂的踐踏,集體的忘了生活是整時代的悲歌。升學主義的輸送鏈眷養著我們,進入大學接軌著新自由主義的競爭與搏命,再回扣至福利國家完全就業的勞動意圖,殘喘的我們未活在當下,而指向那個被扁平成未來國家社會對於勞動者需求的想像。
而生命如何變成生活,已是我終其一生尋覓解答的結辯,現階段則尋求歸屬。一片土如果會黏人,黏的不是土,而是關係,是情誼,是日常的對話,噓寒問暖的人情敘事,讓生命成了多元並富有想像。讓自己坐落於在地的脈絡,使身、心、靈植於民雄鄉的土壤,重新感受「所在」是大四後的浪漫,自此「生活感」開始萌芽。
大四一年的行動代號是焦慮的疲於奔命,一方面接住經濟責任、一方面擔起不熟稔的學生會職務、一方面接著研究所生活、一方面談著半吊子的戀愛,同時修了草根行銷這門課。或許浮沉於高壓緊湊的生活步調,又或是於課堂受洗,執行起一連串尋人談話的計謀。當然,這是自私的,並無多高大尚的理由,既來自於寂寞也是家課。
至此,開始回溯了自己所居處的歷史。才知鳳梨種植可溯源至日治;原來此地早前仍有其餘作物(麻竹筍等);周邊的許多商家與中正一同成長,子嗣也從襁褓成了國、高中生;大吃起初並無鐵棚而是畫滿停車格,中吃與小吃也是隨著時間逐漸遷徙成當今群聚模樣,且許多商家從大林前來此地創業養家。除了從看見時間的巨輪推動中正地轉變,人情也隨著與熱情的商家攀談而增熱,冬季端上的暖湯、聊著與父母不敢談的話題、近期是否又瘦了的虛寒問暖,人總尋個歸處,土不會黏人,使人膠著的是人際間變化難測卻又相引的關係,看見不同的人生經歷,才讓我得以將自身存在放置於腳所踏的這片土地之上,原來我的「所在」已是這裡,異鄉已漸成故鄉。
那時總想,我們之於民雄的教職員、房東或商家是四年一輪的時令也終迎來冬的蕭索,結局早已預見。中正建校已30載,書寫多少離別,留下關係與感情或些許殘酷,做為過客,又有多少人棲留於此,欲揪緊如縷感念與綿延思情,只能成那「關係人口[2]」,如後鳥一生複沓歸處。
碩一時期,我以兼職身分投入社造工作,儘管只是忙於單純的輔導訪視,卻也在走踏嘉義縣各地時,對於嘉義縣的想像更為開闊,在不同鄉鎮市區的地景比較中,體會民雄特殊的空間與位置,也更頻繁的從中正周遭走入民雄市心。如果我僅是個學生,或許關心的僅是有沒有好吃的食物,或是方便的購物環境,但當自我認同(self-identity)是「所在」於民雄的居民,我的關心已是此地過去與現在的人文故事;論文的文字是最早的啟蒙,而後,又逐漸熟悉到了保存在地文史與老舊建物「一樂酒家[3]」的七星藥局父子二代,在社造工作中認識到了以本地與外籍生擾動民雄市場攤商的梓皓,對於在地文史有更深刻的認識。
民雄是個古老市鎮,撇除日治前的聚落發展,在日治時期作為交通運輸的中繼站,不管是曾經的酒家、漁市場、廣播電台等建築,皆彰顯著此地過往的繁榮與交通樞紐地位,匿於牆後融合東方建築色彩的基督教堂則顯見文化交會的地緣性格;如今,民雄的市中心相較於嘉義縣其餘地區,仍是相當「進步」,麥當勞、肯德基、爭鮮、星巴克、寶雅、屈臣氏等連鎖商店的群聚,意味著此地因周邊大學林立所帶來的眾多人口[4],以及跨區移動交通要衝所隱含的經濟潛力,成為跨國或跨區連鎖企業的拓殖場域,地景已是殊異。
而另一種關懷,則貼近日常的生活敘事。我在民雄的日常,紮根於兩間咖啡廳,慢靈魂與咖啡學。既是因社造工作的啟發,也是相較於大四階段更為濃厚且沉重的迷亂[5],於學術大洋中尋覓不得棲身之所的孤獨膨脹難耐;不管是受到媒體對於咖啡廳悠然自得的形象塑造、或是內在早已無法承擔痛苦的吶喊受到召喚,開始持續至今兩年的跑店生活。
慢靈魂是我踏入的第一間咖啡廳,個性敦厚溫暖的老闆起初耐心的為我講解咖啡的品味方式與基本方式,帶領我進入了咖啡的世界(儘管老闆並不知道);而老闆娘,則意外與我同樣是高敏感族(甚至是老闆娘點醒了我)得以相互同理與閒聊,並在日常對話中自我揭露,現在同是動物森友會重度患者。咖啡學原是在南華湖畔駐點的商家,於今年搬至民雄,而熱情的店長們則邀請我進入手沖的世界,開啟對豐富味道與嗅覺世界的興趣與認識,另外,異於慢靈魂的顧客組成,更讓我看見複雜的生命樣態,豐富對人的想像,點綴煩悶研究生活。
「總有一家咖啡館在等你」,對於孤獨生物來說是極富詩意的一句話,也精確扼要的點出社區咖啡館的特質。這種特質,是人與人交陪(kau-puê)聚會的場所,它有著讓不同年齡、職業、性別、學校的人相互聚攏並成為朋友的魔力。在這裡,我們的互動包含逗弄一位姐姐帶來的可愛吉娃娃、大學生間交流不同藝術、動漫、音樂作品,同時分享跨領域的學術與實務觀點、交換在地歷史的認同與想像(我即在慢靈魂熟似(si̍k-sāi)七星藥局二代)、談著育有二歲孩童家庭的照顧安排與工作-家庭間的張力以及爺奶的照顧支持、交流著「韓」流來襲時家庭內世代間不同政治傾向的迴避策略、看見各類性傾向者的親密關係想像與實踐、在閒談中看見內在傷痕並療傷,認識精神疾病之於人的傷害與復原,在過程中相互培力/分擔、在不同的人際網絡中聽聞他人過往生活,意識到那陽光笑靨背後的生命傷痕或疾病纏身,反身性的意識自身對於人的想像如何受限於「正常」框架、或是做為研究生剛好遇見研究場域的潛在報導人,而最期待的是遇到音樂玩伴,在咖啡廳啟動短暫的音樂會。
這些種種是成為店家NPC[6]的我才能看見的獨特景觀。我最喜歡的事情是跟每一位熟客或店家噓寒問暖,談著課業、工作、生涯規劃所面臨的問題,給予著自己所能給予的少數東西(學術知識、吉他才能、社會工作技巧等),並在離去時說一聲再見,附上「路上小心」的貼心叮嚀,大家能夠安好即是最大的幸運,同是希望日常能成為規律節奏的私心期待,好似如此便能夠抓住那狠心而永不回頭的時間流逝。當然,底心知曉這不可能發生,我所熟悉的民雄鄉民仍會搬離,或隨畢業而走往他鄉,只能穿著碩士袍(儘管不會畢業)與咖啡廳的夥伴留影存念,只餘照片回憶。
上述是營業時段中客人與店主們所共築的台前劇本,做為一位在閉店時段又待下閒談的我而言,更看見不同勞動者的勞動-生活秩序,台後不被看見的時間成本與勞力付出、(不)同業者間的良性商業合作與有誼建立,思考創造共善環境、工作場域勞動分工與親密關係間的交織,且工作-生活連續體不僅止親密關係,也同樣包含商家與顧客之間,既是綿密的生活網,卻也可能為經營者增添更多的情緒勞動與負荷[7],這些種種都構築我對社會-經濟生活更豐沛的想像。
現在才發現隨著時間洗鍊,原陷溺於競爭拚搏讀書而漂浮無根的我,終於能將「日常」這個詞彙掛在嘴邊。咖啡廳有著讓許多交流、遭遇以及關係能夠發生並成為可能的潛力,在這些關係當中,也讓我對於「人生活於世上的種種樣態」有更深刻的認識,成了我「所在」於此的證明,若非於民雄斯土,更不可能遭受如此深刻且異質的衝撞。我是幸運的,能遇見不同背景、個性的民雄鄉民,這些偶然與巧合不知如何回報,謝天卻又如此俗套……,準備逕讀博班的我,仍在尋找一個回饋鄉里的途徑。
時令再度轉往夏季,芒果樹已少去泰半,大學路部分路段也從四線道改為雙線道,算起來修築已約略兩年……又是二載光陰的流年,對於斯土的懷念與歸屬始自大四,以此有了「所在」於此的意識,原來享受生命是如此難能可貴且須受愛的洗禮。謝謝這三年來遭遇的商家,尤其是兩家對於我生命意義非凡的咖啡廳、邀請我進入社造領域的家緯學長,讓我更能體會community的意義、願意讓我挑戰不屬於社福主流論文的兩位指導,使我有足夠的時間找尋自己;並獻上最誠摯的感謝,感念撐起這片土地且古往今來的生份人(tshenn-hūn-lâng),人與人是有機且連帶的關係-我始終相信,願我們終能幸福圓滿。
「一款米養百樣人,一遍土孕千萬憶」,這些是屬於我的民雄記憶,一個來到民雄所在(sóo-tsāi)的大學生到「所在」民雄鄉民,你呢?
[1] 此概念來自於曾旭正(2011)「地點、場所或所在論 “place” 的中譯及其啟發」一文的啟發
[2] 關係人口原指涉日本為了處理地方縮歛所導致的社會與經濟危機,因此希冀以「定居」-「流動」間的群體來處理地方問題;在此作者轉化為有濃厚社會關係的人際狀態,並且將頻繁回到此地進行經濟(交易)或社會(交流)活動
[3] 詳請可參考本篇報導,民雄一樂酒家將修復 預計成為在地文史展示空間:https://udn.com/news/story/7326/4564165
[4] 民雄附近大學及包含:嘉義大學民雄校區、吳鳳科技大學、國立中正大學、南華大學四所
[5] 此處借用涂爾幹的概念,意旨自己在撰寫論文途中,因親友皆為公務員或經商者而缺乏可供參酌的生命階段範本且難以與雙親溝通、面對新自由主義與科技發展膨脹下擔憂人力資本不足以應付未來社會需求、自身價值理念與親友斷裂、論文題目未適合本科傳統所致自身學術訓練與學科內認識論與方法論體系矛盾與衝突,所引致的失落、徬徨,以及自我價值信仰受挑戰而急需重新建立。
[6] NPC一詞是在二家咖啡廳與不同朋友聊天時創造的詞彙,起因為太容易在店裡遇到,就像是電玩遊戲裡的角色一樣,在自己的故事裡卻成為他人的NPC,重複部分同樣的問候語、點同樣的飲品等。
[7] 在2020年,我看見了常客因罹患精神疾病而與老闆娘產生衝突,看見不堪情緒勞動負荷而崩潰的景況。
作者簡介
所在嘉義七年的學生,此前在家宅-學校-補習班中被輸送,生命的喜怒哀樂怨於民雄萌芽。
複審老師評語
- 李豐楙: 從「踏足民雄斯土」起筆,本來有機會發展為一篇文質彬彬的散文,既為中正人,在斯土既已多年,民雄/中正已漸融為一體,所觀所感從鳳梨、芒果乃至賴以成長的紅土,各種現象都被學理化:社福理論,而聚焦在「所在」。但一再引入且頻頻加注,而未能融化於文,仍然停留於論文規格,難免顯得有些賣弄,反而傷了散文的文氣,致使文學性不能加分,反而形成閱讀上的障礙。其實本篇既有深度的觀察,如將其蘊含於中,則情語與理語合一必較有可觀。
- 楊富閔: 作者對於文史書寫具有理論的反思,同時適切納入個人經驗,並且藉由「所在」此一概念,提出一個自身對於民雄文史的認識方案。在此一主題徵文之中,不但兼顧在地知識的轉譯,其抒情的敘事、精準的文字,也讓文章兼具可讀性與文學性。
- 楊玉君: 以打猫四季的個人印象,反思個人在地認同的過程。寫的雖是民雄印象,卻也是個人成長、深化社會關懷的記錄。人際往來、所見所思,細節娓娓道來,平淡中見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