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佳作得獎作品
作者／杜弘毅 

　「哇！爸爸，你看！你看！」頂著南台灣熱情的太陽，眼前一望無際的鳳梨田，讓剛上幼稚園的兒子睜大了好奇的眼睛，興奮地直拉著我的手，彷彿發現了相當新鮮的事物。

　「這裡是民雄，有栽種很多很多的鳳梨喔！爸爸小時候就是在這裡長大的。」我耐心地向孩子解說著眼前所看見的種種景象。 　　

　家，讓無數漂泊疲憊的心得到深度撫慰，一邊向孩子說明的我，似乎也跌入童年的夢幻時光。對我而言，越經世事浮沉，越經心靈思索，那些難忘回憶，恆在我心田川流。那段如煙似霧的童年往事，至今仍然烙印在心靈深處，縱使重回過往，也會帶來無限酸甜的滋味。 　　

　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從小到大，因為父母在外工作的緣故，都是外公與外婆無怨無悔長期默默付出，含辛茹苦照顧我和弟弟。外公不但是個用心且專業的鳳梨果農，還是少數取得產銷履歷認證的鳳梨果農，因此鳳梨田是我年少記憶中，無法磨滅的景象。每次說起鳳梨，外公總有一整本的鳳梨經。外公認為民雄的景緻得天獨厚，除了擁有良好的氣候環境、地理位置外，這裡的水質甘甜，內含豐富礦物質以及微量元素，最適合栽種鳳梨了。為了養護土地，培育出自然真實的味道，讓鳳梨免於化學藥劑的殘留，外公每天細心照料鳳梨田，除了堅持不使用農藥及生長劑，讓鳳梨在最天然的環境中生長，更是不計成本的使用黃豆與牛奶發酵製造而成的有機液肥，讓果實吸收純正天然的養分，使其內部醇化機制自行運作，並且定期追蹤鳳梨的生長狀態保障品質，因此自然農法栽培出來的有機金鑽鳳梨特別香甜。 　　

　外公常說，春夏之際鳳梨甜度高、香氣足，秋冬的鳳梨甜中帶酸，風味也更有層次，還保證絕對不割舌頭。我想，在這片摯愛的土地上，外公種下對土地尊重和友善環境的希望，只為了種植出香甜馥郁、大家吃了都安心的鳳梨。因此，在日復一日的彎腰、揮汗與陽光裡，有著外公為一家人辛勤付出的生命印記。而我也常和弟弟在鳳梨田裡嬉戲，一瞬間，生活與生命的脈動緊緊相繫，我們的心與這片土地，很親、很近。

　還記得小時候，每當我和弟弟放學的時候，外公總會放一盤切好的鳳梨在餐桌上。在當時經濟不富裕的年代，他總告訴我們，無論生活如何辛苦，只需嚐一口在山頭熟成的黃金果實，這陽光集結的新鮮滋味，不但入口回甘，更是沁人心脾。此外，在家中餐桌上，幾乎餐餐都有鳳梨入菜，而外婆也發揮生活智慧，本著勤儉珍惜的初衷，發揮絕不浪費的精神，一草一木到她手中，根莖葉花果都能馬上轉換為食材，擅長料理的外婆將安全無毒的新鮮食材搭配賣相較不好的鳳梨，作出各式口味變化，成了把菜園裡的豐收化成一道道美味佳餚的料理達人了。夏天時，由於鳳梨與青木瓜已蓄勢待發，外婆經常做一大盤鳳梨醃青木瓜，這道菜是消暑的良方，其中青木瓜含有纖維與酵素可幫助消化，搭配自家生產的鳳梨，撲鼻的果香味搭配黃橙色的視覺饗宴，一端上桌，果然讓我們胃口大開，酸甜好味又可除油膩，真是一道健康涼拌菜。炎炎夏日之際，外婆也會自製鳳梨冰，鳳梨切塊後加入少量薑，再用水煮到鳳梨纖維軟化，冰鎮過後的酸甜滋味更是沁人心脾，清爽之餘更趕走煩躁暑氣！而每當入冬後，苦瓜鳳梨燉雞湯更是外婆的拿手料理，帶著自然甘甜與鮮嫩美味的食材，加入少許黃耆和枸杞，多層次口感與香氣在舌尖奏起完美樂曲，鮮嫩美味在口中不斷綻放，宛如浪花般席捲而來，形成迴盪不已的幸福滋味，既暖心又暖胃，實在是最過癮的享受！ 　　

　美食是有溫度的，傳遞著細微卻有力的感動，串起世世代代情感，刻印老老少少記憶！腦中像是裝著食材運用大全的外婆，總有各種巧思與創意，將許多原本兜不起來的食材拼成佳餚，她惜福、惜物和惜人，不論講的話、做的事都很有深意。在那個生活不富裕，人情味卻很濃的年代裡，她不斷的分享，經常藉由美食與左鄰右舍好厝邊傳遞情感與溫度，人們也珍惜彼此的一份情與對食物的一份敬意。在這些手作料理中，沒有任何生長激素或賀爾蒙的成分，只有純純的鳳梨和暖暖的誠意，這是我內心永遠的記憶圖片。而我也透過外婆的手藝，將各種美食成為印刻在舌頭上，這味蕾的感動及口味的眷戀，交織出跨越時空延續，這是充滿愛與思念的味道，牽繫著心靈上千絲萬縷脈動，也成為日後濃到化不開的思鄉情愁。 　　

　猶記得有一年，全台氣候穩定，但在農產品卻浮現問題，許多水果相繼出現產銷失衡狀況，讓果農們苦不堪言，也連帶導致民雄鳳梨盛產滯銷、價格崩跌，即使採收都不敷成本，無奈的外公也只能望著成熟的鳳梨淌血。但天性樂觀的外公卻告訴我，生命過程起起伏伏，人生海海，有許多事情不能按照我們想要的方式發生，但這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外公並沒有因此自暴自棄，為了提升及穩定鳳梨品質、價格，外公不斷與志同道合的農友們相互研討以改進栽培技術，計畫共同經營共創品牌，並邁向產品直銷。我這才體會到，即便歷經風霜險阻，但外公能洞見生命的真諦，未曾遺忘天賦純真的本質，堅守熱愛生命的初衷和信念，無畏於命運之神的考驗，希望能突破種種桎梏，讓本質的光輝全然地綻放，而天賦純淨的展現，不但開創自己美好的生命價值，更以生命的光和熱溫暖周遭的每一個人。 　　

　原來，生命就像下一盤棋，世事如局，面對輸贏，無疑是所有人的人生課題，走棋落子，需要靜心靜思。雖說棋局可以重來，可人生無法倒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只在一念之間。因此，唯有具備臨危不亂的態度，在過程中保持淡泊，保持冷靜，讓心念更恆溫而深長，才能將這盤棋下得有滋有味。但無論如何，只要敢於接受挑戰，那便是一種成功，一種勝利。即使勝不了別人，卻也贏了自己，同時，過程會讓自己鍛鍊出百折不撓的意志，貫徹始終的勇氣，這是一種生存的歷練、生活的洗禮與生命智慧的累積。我想，美好理想的視線，需要太多的堅韌和執著！為了有機鳳梨，阿公一路走來篳路藍縷，酸甜苦辣、百味雜陳，箇中滋味只有親身投入才能體會，但也因如此，他才能將壓力化為前進的動力。這是一種挑戰人生的態度，也就是不輕易向命運低頭的韌性，外公用畢生無悔堅持與執著，詮釋著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漂浮而去的悠悠歲月，如童年折疊紙船的遊戲，逐波遠離。重複的日子，把每天的日子都書寫成平淡，行色匆匆的忙碌，讓自己很久沒有靜下心來感受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只感覺每一天都是那麼的平凡。然而，正當我就讀嘉大中文研究所之際，外公卻被診斷出肝癌，樂觀的外公一向是醫護眼中楷模抗癌鬥士，不但遵循醫囑，更積極配合醫院治療。無奈肝癌就像是無聲殺手，在沉默中進擊，經過四個月，雖經手術與化療，仍舊復發，外公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因此選擇轉至安寧病房接受照護。之後，我便常載外婆往返大士爺廟拜拜祈福。每當我看著外婆在廟裡膝屈拜墊、執香喃喃碎語，反覆，再反覆，裊裊香火在嗡嗡鳴鳴間繚繞，而外婆那張歲月斑紋蝕刻無數風跡霜痕的面龐，卻因外公在安寧病房得到全面照護，好似混亂內心突現光明，緩緩浮現一片祥和溫潤氣色。而外婆與外公累積數十年的鬥嘴功力，在病房裡竟全化成細心呵護的溫柔，我才深刻體會到原來生命中最真的感動，就是來自摯愛彼此間的互動，那是發出內心的真情流露，他們把擔心和期許都融成關懷與愛，用對彼此不藏私的行動付出，不僅言教，更躬身力行。

　午後的天空一片灰雲，天空開始堆起灰色的雲朵，灰濛濛的天和黃澄澄的大地糾結在一團，像是山雨欲來的徵兆，而生死輪迴，往往流轉於無常間！對於死亡，人們往往很難豁達，何況面對自己摯愛外公，我的內心更是難以放下。當外公的大體端正平整的放置殯儀館時，一時之間，眾人的吵嚷聲離我似乎十分遙遠。蓋棺之前，我趨近細看外公的臉，臉色是蒼白蠟黃，眉頭依舊是微皺的，「外公，您仍然放不下嗎？」我在心中不停默問著。我們近在咫尺，卻恍若天涯兩端。我想用最哀傷的眼淚，來掩藏刻骨的深情，卻只留空洞浮現在臉龐，這時我才體會到，原來心痛到極點是哭不出眼淚的！原來，「放手」兩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這是世上最不想學會也永遠學不會的課題。當那棺釘敲下時，我的心也猛然被刺穿了，彷彿血從傷口不斷汩汩流出。那是一個儀式，一個告別的儀式。第一次，我體會到，什麼是用深情呼喊也喚不回的回眸眼神。而外公的驟逝使得外婆必須承受失去摯愛的悲痛，外公是她生命的一切，失去一直仰望的天，使外婆頓時失去人生的依靠和力量。此後，外婆的健康狀況更是每況愈下，自閉在兜轉不出的虛實之間，終日靜默不語。我們明白走入喪親的哀慟，就像進入一座幽谷，為了讓外婆重拾往日燦爛笑容，除了默默陪伴，我們選擇帶外婆到故鄉各個景點走走，希望她能重新找回面對生活的勇氣。 　　

　民雄是一幅絕妙的畫，飄然灑脫，吸引數以萬計的遊客前來駐足欣賞；民雄是一首優美的詩，深刻雋永，古往今來無數文人雅士為它詠嘆吟哦。民雄更是一曲柔美婉轉的樂章，真情流露，令人沉醉於無處不在的悠閒旋律裡。我們踏著縈繞的步伐，深度慢遊於老巷，發現每個轉彎處都有驚奇，每個迴身都令人讚嘆不已，讓人有種走進時光隧道的懷舊，也得以回味那被歲月掏洗、醞釀而沉澱後的芬芳。老樹伸展著充滿生命力的身姿，伴隨灑下飛舞的日光流影，眼前的光景鑲成一幅曼妙畫作，而明燦燦的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了一地細碎的影子，當我們漫步金桔觀光工廠，眼前歷經時光流轉的老屋舍，在花團錦簇下輪替著四季風情，色彩鮮明的花窗與彩繪，呈現出傳統建築的精雕細琢，所有的細節都很精緻，一扇門、一根柱子都值得花很多時間去細細品味。歷史雖已經過去，故事卻還在繼續，這裡的一磚一瓦，充滿懷舊味的歷史陳香，盡展時光流逝的痕跡，這無非是過去的縮影，讓人不禁放慢步調，融入並沉醉於其中。而無憂無慮的悠閒氣氛，洋溢著不設防的幸福，帶給我們的不只是風光的旖旎，更是心靈的美妙觸動，也讓外婆透過不斷與回憶對話，學習告別與放手，重拾好好過日子的能量。 　　

　林立青曾說：『生命是有層次的，一層一層剝開後，每一片回憶都會讓人流淚。』我想，在每個人在心靈深處都有座秘密花塚，埋藏一些不為人道的情感與回憶吧！對我而言，對於民雄的記憶豐盈而旺盛，有如不斷湧昇的洋流，在內心翻攪奔騰，從不停歇。之後，當我考上正式教師後，也離開了民雄。每次回來，總覺得外婆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一年瘦過一年，最後也因為不堪癌症的折磨而離開人世。在實際刻骨銘心體會到生死別離、生命不再回頭的當下，使我領悟到許多事。我這才感受到，有許多難以言喻的感觸藏在心底，有時不敢回想，因為那都是用生命換來的回憶。感恩外公執著的將畢生青春歲月奉獻給熱愛的工作，而外婆的耳提面命，不厭其煩的殷切教誨，又無怨無悔的把無限關懷、寬容給我，我也似乎恍然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倦遊的雲，依舊憩息在山邊，而那些年少輕狂的敏銳，盡已在世事滄桑的磨鍊中鈍化；曾經波瀾起伏的思緒，已潺潺轉化成靜水深流。哀傷淚水是會過去的，追憶思念雖然仍會隱隱作痛，但我由衷深刻感謝外公和外婆在苦難中給我安慰，在彷徨中給我智慧，啟發我的愛心，讓我懂得如何去愛。多少風風雨雨走過，我也期許自己的人生，能因慈悲而圓融，因感謝而得以無憾！然而，對我而言，思念浮浮沉沉，民雄對我所象徵的意義和回憶，又豈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輕言道盡？ 　　

　此刻的我向前方遠望，在靜動之間，青綠的山巒疊疊重重綿延至盡頭，和藍天、白雲漫融成一片，但或許是禁不住微風幾番撥弄，抑或承受不住回憶衝擊，使眼眶微微泛紅。 　　

　「爸爸，你怎麼了？你哪裡痛痛？」兒子的童言童語頓時把我拉回了現實。 　　

　「沒有啦！是風裡的沙子吹進眼睛裡，等一下下就好了喔！」我用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頭，並對他笑了一笑。 　　

　此時，舅舅朝我們走過來。 　　

　「這片鳳梨田裡，有我最近剛栽植的新品種，除了有鳳梨香、甜度高外，裡頭甜美細緻的果肉，芳香中還帶有淡淡的甘甜味，再過幾個月後等到熟度夠，就可以採收了。」 　　

　「阿舅，到時候要記得留個兩顆最大的給我喔！」 　　

　「沒問題啦！家裡還有幾顆昨天採收的鳳梨，等會兒先拿回去吧！若處理學校的事情告一個段落，比較有空時，也要常帶孩子回來民雄走走看看啦！」 　　

　此刻，我放下塵世間所有的浮華，脫離塵世物欲的桎梏，守一顆淡泊之心，擁一份淡然之美，不管天南地北，只想和舅舅閒話家常，享受純然的悠閒與自在。此刻，雲朵如白色流動的布，在山巒的機杼之間來回穿梭，而風聲是雲的輕喟，光的明暗是雲舞動的影跡，在這裡，任憑漫漫時光慢慢游移，無論是放空思緒或驚訝讚嘆，都是一種享受，駐足其中著實令人陶醉不已。 　　

　回家的路上，放置車上的鳳梨飄來陣陣濃郁果香，沁人心脾、久徊不散。對我而言，不管外在變遷多快速，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來自何處，也不會忘記那源頭的好味道，因為這是魂牽夢縈的鄉愁滋味，也是與生命密不可分的酸甜滋味。

作者簡介
杜弘毅， 嘉義大學中文研究所在職專班畢，喜歡透過文字分享生活的點點滴滴和感受。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 本文寫心中永恆記憶的民雄，是一則鏤刻在生命中的家族傳承史，透過與地方景物的互動與生活迴盪，民雄這方土地與鳳梨農作，成了作者品嘗生命的最寶貴滋味，從外公外婆寫入生死，也寫入奮鬥與真情，在與孩子回顧這一頁歷史時，故鄉遂指引了當下生活的歸向，是以自身家族寫入地方記憶的佳作。
   
• 賴萬鎮：
  1、本文從民雄最著名的金鑽鳳梨寫起，作者就是離鄉的民雄人，倍感親切，從外公、外婆的身教中，啟發「生命的滋味」。
  2、作者採用小說敘述手法，從兒子的童言童語回想童年，敘述外公的有機耕種，外婆的拿手料理，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