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與面世
2019「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佳作得獎作品
作者/洪育增
真正開始成為待業人士大概是三、四個月前而已,每天都是充滿戰鬥力的一天。
從喝完晨間茶開始,打開電腦、點選設為網頁書籤的104求職網,然後開始在關鍵字欄位打上「記者」二字,在地區欄位勾選上中南部所有看起來風和日麗的區域,而且不能超過十個,然後在職業類別欄勾選「文字/傳媒工作類」。傳媒產業的現實大概在104頁面多待個幾天就能嗅到真實,中南部的職缺頁面大概幾頁就瀏覽完,但如果把地區欄位勾選成北部,那就有得看了。有的要求學歷不講經歷,有的不求學歷但要有經歷,唯一的共通點就是——薪水都不足以讓一個社會新鮮人頂天立地。
還記得有一次跟老友小陳在討論找工作這檔事時,小陳悠哉地灌了一口啤酒說:「那些課堂上的案例啊、狀況啊,其實都不會發生,因為求職現場其實更殘酷。你看,寫論文就是你跟老師之間好好配合,就可以完成的事,但是找工作呢?比寫論文更困難,你只能被安排!」似乎是酒精發揮了一點效力,小陳突然咆嘯地說:「課堂上啊,那些老師說的狀況,根本就是美麗新世界了呢!」小陳說完就突然倒地睡著了。我獨自看著空了的酒瓶想著:在如此窮忙的世代,長輩們說求職就是先求有再求好,但為什麼有些朋友工作了一、兩年就憂鬱症上身?他們不也是先求有再求好嗎?什麼是真正的好?恐怕沒有人敢給一個肯定的答案。
有些朋友常說,真正好的、適合的工作不會出現在104,而是靠機運,但是新鮮人往往沒有什麼機運命,只能日復一日地104。雖然命運看似反覆無常的繞口令,但在偶然的幾次機緣之下,我有機會參與面試的工作,確實不是來自於104。
為了能夠順利趕上面試,前一晚還特別央請台北的友人讓我借住一宿。這是我截至目前為止的第二場面試,前一場面試如何奔波與失落就先用酒精掩蓋過去了,但為了這次的面試,我不斷地練習對鏡子微笑、對自己信心重整,手中的自我介紹稿子也彷彿捏成了爛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無法再打工度日,需要一份固定又足夠的收入,但說到底這份工作從來都不是我在104搜尋的目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面試當天因為被Google map擺了一道,我急忙攔了友人住處附近的公車,一路上不斷祈求著時間走慢一點,也在精神潰堤、恍恍惚惚之際,想到了與這份緊張感雷同的熟悉經驗,就像是剛搬到民雄的景況一樣,當時沒有時間的壓迫,但有著心中的壓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來這裡真的能創造自己的學術新高度嗎?會不會就只是拿到一張文憑而已其實本質還是沒有長進?遍地鳳梨田的這裡真的會有哪些有趣的事情嗎?
公車開上了一座橋,一如既往地,想到這些經驗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胃痛也隱隱拉警報。馬上拿出包包中常備的胃藥,吞了一顆進肚,要自己鎮定一點地想想一些被鼓舞、被熱情以待的經驗。往公車窗外望去,隱約看到新店溪流域。我想了想,在我的民雄生活中其實沒有「橋」的存在,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中正大學校門口的那座橋,還有民雄往嘉義省道路上的那座橋。
比起「橋」倒是有很多「坡」,民雄古早味燒仙草店和五十嵐的那條路,被沿線經過的鐵路弄出一個小坡,每次經過平交道都要催一下機車的油門。尤其那裡常常塞車,機車騎士與汽車駕駛人爭先恐後地通過,我有好幾次就是因為太小心翼翼地騎著那個坡,所以騎到平交道中間就聽到火車即將經過的噹噹聲。從豐收村去中正大學上課的那條路也是坡,常常一邊騎一邊不知不覺地催促著油門。往三興村方向、經過舜泰柑仔店的那條路也是坡,就更不用說往三興國小那條路,還有往嘉惠電廠那條路。
有幾次,社團的成員帶著新社員認識周遭環境,大夥兒想用步行的方式去嘉惠電廠,體會村民口中的「二戰時從嘉惠電廠眺望到民雄街區」的狀況,到底眺望到的是什麼景況?村民說當時可以看到屍體掛在電線杆上。真的可以看這麼清楚嗎?大夥兒靠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精神,用汗水及精神與斜坡奮鬥,「是那裡嗎?」、「那裡就是民雄?」、「民雄的哪裡啊?」、「有啦你看那個就是民雄的那個啊……」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終於在樹叢與樹叢的後方看到約莫1/2塊鳳梨酥大小的街區景象。這時有社員發問:「那到底二戰的時候是看到很大很明顯的民雄街區嗎?還是跟我們一樣只看到這麼一點點啊?」大夥兒邊笑邊坐在路邊休息,嚷嚷著不要再往上爬了,逗趣著說等會兒下坡一定會輕鬆多了。歷史的流變就像上坡時消耗的精力一樣,無聲勝有聲。
下了橋的公車開進重慶南路三段,Google map上顯示再兩、三站就快下車了,胃藥似乎還沒發揮功能,我整個人雙手挨著肚子、臉色蒼白地靠在窗邊。通常這個時候再吞胃藥已經無效,必須趕快想到一個撫慰自己心靈的經驗,讓自己定下心來。我閉上眼睛,盡可能地讓聽覺比平常還要敏銳地避免錯過下車處,腦海中閃過了幾次要去村子裡田野調查前的緊張經驗。想著想著,想到了拜訪陳阿公的經驗。
當時是我的碩士論文口試前幾週。我跟阿潔、老宋、老宋的同學將三興村陳阿公的故事拍成紀錄片,在作品完成後的半年得了一個獎,跌破我們自己的眼鏡。由於有兩個獎盃,於是老宋提議把其中一個獎盃拿去給陳阿公,讓村民們一起沾沾光。當天早上我其實沒事,但卻因為熬夜準備口試睡過了頭,急急忙忙趕到陳阿公的鐵皮屋時,老宋已經準備要離開了。老宋離開前對著陳阿公擠眉弄眼地說:「阿公,拄才共你講的代誌再麻煩你喔!」
早晨的鐵皮屋裡,空氣與時間彷彿是靜止的,尤其在陳阿公彬彬有禮的待客之道下,更顯得寂靜。這是常態,我其實也已經習慣這種不用說太多話的環境。老宋後腳才剛離開,陳阿公就問起了我最近是不是要準備畢業的事情,我笑著跟陳阿公說明論文畢業的流程大概是怎麼一回事,基本上通過口試就大功告成了,「但是吼,準備這个考試真正足忝,很怕家己講毋好。」雖然理性上知道事前的準備夠了,口試就會過,但心裡的焦急依舊呼之欲出。這時陳阿公打破沉默地說:「洪小姐,我看你做人足成功,你一定會順利畢業!」被木訥的陳阿公突如其來稱讚的我實在有點措手不及,我笑著反問陳阿公:「真正嗎?我有遮爾成功嗎?」陳阿公像是開啟了話匣子一樣,滔滔不絕地細數這些日子以來,他感受到我的哪些細心與用心,還有他的側面觀察,覺得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並且再講了一遍他的生命故事給我聽,一種作為長者但又不會給人太多壓力的鼓勵與打氣,「所以你一定會成功!」陳阿公邊說邊伸出大拇指「讚」的手勢跟我說。
回想我的民雄生活大概是從迷惘中開始,也大概是在迷惘中即將畫下逗點:從搬來民雄居住、參加社團跟著社員們在民雄鄉的三興村進行田野調查開始,到後來瞭若指掌哪位村民家在哪、論文的書寫也是以三興村為主,到現在也是,每一場面試的起程點也都是從民雄開始,搭乘那最方便的區間車往北、往南跑,轉乘再轉乘,雖然心靈疲倦,但這裡是建立信心的起點。
「下一站,小南門」公車廣播響起,我沒有忘記自己在這一站下車。下車後,3月的台北盆地颳起了陣陣強風,我所有在出門前準備妥當的妝髮也隨風起舞著。我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恐怕不夠了,於是先撥了一通電話給面試單位,說明遲到的原因以及多久後會到,面試單位也很親切地詢問我是否不再迷路了?記得注意自身安全,他們願意等我。收起手機的我看準綠燈亮起的那一刻,穿著跟鞋狂奔在愛國西路上,這時候已經不再胃痛了。
作者簡介
洪育增, 屏東人,鳳梨急行軍和三興村是探索民雄的起點,喜歡看民雄的夕陽,更喜歡從嘉義騎車經竹林小徑回民雄,雖然常迷路。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本文中的「民雄生活」,並非一般地方記憶論述中,被灌輸理解的民雄,而是與自己的學生生活休戚相關的「民雄」,是透過真正的參與,在真實生活中,與同學及所採訪的人的互動,而鑄造自己生命經驗的「民雄」。此一「民雄生活」的特殊處,在於人生迷惘時刻為人發揮了啟示性的功能,因而更可見出「民雄生活」之重要。這篇散文的書寫視角不落俗套,文字亦清暢可喜,感染力強。
(圖片/郭育伶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