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打貓燃燒
2019「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佳作得獎作品
作者/陳德翰
對民雄的第一印象,來自二十年前,車過台1線,順道買了幾個肉包,回家給母親嘗鮮,八十幾歲的老母品嘗包子,同時餵食我的一雙稚齡子女,她用假牙磨蹭,肥美的湯汁滋潤清癯的雙唇,母親離開我已經十三年了,祖孫樂開懷的這一幕天倫圖,成了她的晚年美景歷久彌新……。
的確,當一口咬下包子時,肉香、麵皮,湯汁與唾液齊飛,隨舌尖攪動,渾身的味蕾,被安撫得伏伏貼貼,單純的美味,卻能讓人一吃上癮。當一口咬下汁美肉香的肉包時,赫然驚覺,簡單的口福,竟有莫大的滿足。
同樣的感動,亦來自於對火車站前的鵝肉店。或與好友對坐小飲,無所不談 ,從莊子養鵝,王羲之愛鵝,聊到小時光屁股被鵝追趕的糗事……。一碟鵝肉,一杯黃湯,幾樣小菜,三五好友就能天南地北,平凡無奇的鵝肉,因鹽水滷汁提味,帶出Q彈有嚼勁的好味道。也可以一人憑窗遐想,看門外列車交錯,人來人往,品味鵝肉,啜飲啤酒,或回顧過彺,反芻人生;或氣定神閒, 思索未來。原來生命的驛站,看似來去匆匆,其實可以過得從容有味。
我與民雄真正結下不解之緣,愛上這個舊稱打貓的純樸小鎮,要從七度叩關中正大學說起。高一時唯一支撐家計的大哥上工時,不幸因車禍往生,家計雪上加霜。年邁的雙親終日以淚洗面,父親變賣所有仍求訴無門,隨之中風臥病多年。屋漏偏逢連夜雨,我被迫早熟,快速成長,轉入補校,半工半讀,開始在人生的洪流中打滾。
一路從工人、地攤、警員攀爬而起,輾轉從事多項工作,要養家,照顧老母與弱勢的二哥一家,我勢必要緊守老家,最後就讀成大中文系夜間部,當二十八歲的高齡學生,並在校當工友,大二為新聞中心助理,大三當記者,這段日工夜讀,追星逐日的日子,為生命的茁壯,澆灌了肥沃的養分。
三十三歲大學畢業,蒙恩師宋鼎宗教授推薦,港明高中林進山校長破格任用,得以喘息甫定,境遇由剝而復,如蟬之蟄伏多時,只為一季的嘹亮,當年大哥羅難,父母求助無門,全家暗夜對泣的情況,不時在腦中浮現,尤其父親在病榻執手囑咐,殷殷期望:「學法助人,翻轉家運……」更如暮鼓晨鐘,常在心底叩響。
「前進!」父親的叮嚀再度吹響戰歌,家有賢內助,讓我無後顧之憂,在港明高中九年,後期因董事會內鬥不斷,用心辦學的林校長被逼下臺,考上成大法研所不准進修,三次報考中正大學法研所在職班,總差臨門一腳,於是收拾行囊,如鷹之臨崖展翅,前是深淵,後無退路,我勢必凌空飛翔,北漂台大法律系夜間部,並任教基隆女中。
身似陀螺,在基隆、台北、台南之間打轉;而心如細繩,緊緊繞著老家。親人是心中永遠的牽掛,尤其每週日搭最後一班夜車北上時,與老母妻小淚眼對望,那離別的愁緒如長長的鐵軌,在黑夜中直上無盡的北方,於冷冷的雨港,獨對斗室挑燈夜讀,伴著蟲聲、雨聲與家人的呼喚聲在心底敲擊,如戰鼓,如雷鳴,要我倦鳥歸巢。
身似風中飄絮,心若暴雨打萍,高唱「不如歸去」,於是重披戰袍,在百中取一的教師甄試中殺出血路,如關雲長過關斬將,只為與兄長會面;如薛平貴為見王寶釧,棄王位而夜走三關。兩年內從基隆女中、彰化陽明國中、苗栗農工,任教嘉義高商,情定諸羅山。
眾裡尋它千百度,落腳嘉義,在於離老家只有一小時的車程,最大的誘因仍是來自紫荊與杜娟盛開的誘惑,中正大學是讓人看一眼就會鍾愛一生的學校,如脫俗的村姑,隱身在三興村的山腳下,不施脂粉而儀態萬千;又如璞玉藏於深山而曖曖含光。第四度向中正叩關,終於如願錄取法研所一般生,第一屆「非法組」招考非法律系畢業生,並以榜首考入嘉義高商,而志願任教夜校,只為這個用盡心血,為她衣帶漸寬終不悔的夢中情人,我終於能一親芳澤,如久旱逢甘霖,多年的飢渴頓時化解,不禁高呼:中正大學,我來了!
已經四十好幾的大叔,和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同班上課,尤其要補修大學部的基礎法學,同學中就有多位港明高中教過的學生,昔日老師與學生成了同學,既新鮮又有趣,卻有輸不起的壓力,仍得工作、學校與家庭三頭奔波,我卻忙得起勁,盡情讓生命發光發熱。
碩二課業緊鑼密鼓,加上必須補修學分,更加吃重,第一年嘉商教務處客氣要求支援日校每週四堂課,我很樂意配合,並游刃有餘;第二年要求每週八堂課,我已選課吃力,疲於奔命;第三年依循舊例,再加四堂,為顧全肚子只能咬牙承受,日夜接課,只好把中正的課業最小化。帶完夜校一輪三年,陳憲生校長榮退,當初他與我約法三章,要我去補校專任,並列入會議紀錄,陳校長待人親切,又是桌球球友,對於他的徵詢,我很難說不。繼任者力拚升學績效,將嘉商改為綜合高中,大幅縮減夜校,在沒告知的情況下,被調回日校專任,中正只好辦休學。
向嘉商據理以爭,主事者冷若冰霜:「書可慢慢再讀,工作與學校要緊!」他抓住我的軟肋,看我這個老傢伙,拖著一家老小,無路可走,必定要終老於此。要求面見新校長陳情,被擋於外,校長室門深似海,終不得其門而入。
或許天生反骨,或許久歷滄桑,不經折磨非好漢,鼓起餘勇再戰,挑戰離家最近,難度最高的台南一中,在二百多名競爭者中,成了唯二的幸運者,且是四十七歲高齡考生,非校友上榜。
喜悅的心尚未消落,憂愁又爬上心頭。向一中申請復學中正,校長以不合規定不准;第二年想報考中正在職班又碰壁,校長只是淡淡地回應:「考你進來,是要你好好教書……。」我無言以對,只怪自己太老實,在進退維谷之際,忽然靈光一現,重重敲了自己的腦袋罵道:「豬頭!豆腐腦!」為了區區數千元的補助,向人低聲下氣,卻換來一頓官腔,何苦來哉?
「校長不准,自己准!」,既不妨害教學,又不申請補助,依法依理,可以問心無愧,第五度叩關,輕騎過關,也許已經熟門熟路,回中正大學,就像回家一樣,更像一週一次的充電渡假,有著無限的喜悅與滿足。
從台1線往東,走過豐收村,路經五穀王廟,映入眼簾的是兩列展臂相迎的百年芒果樹,渾然天成的綠蔭大道,見證民雄曾有的風華,五穀王廟主祀神農大帝,隨著先民的腳步,自康熙年間渡海來台墾荒,數百年來默默瞵視,庇佑這片土地與蒼生,中正大學創校時,更無償慨捐60公頃土地,化莽莽的蔗田,成就青青的校園,將甜蜜的果實一代傳過一代。
中正大學佔地130公頃,校地之廣大完整,規劃之人性周詳,數萬株林木森森挺立,校園景色優美怡人,隨四季變化而豐富多彩,全台大學無出其右,神農大帝無言,功不唐捐,相較於掌權者,有尺寸之功,便要敲鑼打鼓,昭告天下,仙骨與凡胎之不同,高下立判。
漫步前進,一條絕美的綠色隧道,迎風歡呼,坡度緩緩上升,心情也隨之雀躍,陽光穿過葉縫,暖入心房,兩旁滿滿的鳳梨田,高拔的尖葉下,蘊藏著黃澄澄的果實,鳳梨與聖女番茄是兩大特產。紅寶石般的聖女,與黃得發亮的鳳梨,映著一片綠葉隨風招展,紅、黃、綠是鳳梨之鄉的田園色調,更有成群老農穿梭的勤奮身影,這在普遍休耕的台灣農村,是少見的景觀。
當然,最美的仍是濃得化不開的人情味。初來乍到,到處問路,總有熱心人士指點迷津,甚至親自帶路;見你口乾舌燥,汗流滿面,還會遞上一片清涼,有時是清冽酸甜的鳳梨,有時是可口怡人,紅得出汁的番茄,即使是他們隨手取出的一瓶礦泉水,也能冰鎮一顆燥熱的心,讓人不知不覺愛上這個小鎮。過了穀豐村,沿大學路前進,仍是一脈迤邐的綠色隧道,環抱的芒果樹矗立兩旁,如羅漢聽法,左側巍峨的校舍逐級抬升,中正大學赫然在望。
正如神農大帝之於民雄的開發,對中正大學創校,有蓽路襤褸之功,卻功成不居者,首推創校林清江校長,林校長一手催生中正大學,一花一木皆詳加規劃,但在校園裡,卻看不到任何建物有他的題名,任何場景以他為號。林校長高升教育部長後,在立法院備詢,因病昏倒的那一幕,至今仍深深揪痛我的心。那時,我與中正大學毫無淵源,唯一的聯結是他是部長,我是高中教師,久聞林校長的嶙峋風骨,後來在課堂上聽到創校的種種,教授去探望重病中的老校長,見他仍穿著補丁的襪子,聽著聽著不禁紅了眼眶……。
林校長之於中正大學,一如傅斯年之於台大,梅貽琦之於清華,台大有傅鐘,清華有梅園,林校長在中正大學,只留下無盡的清風明月,在他大去之後,校方將校園一隅命為「清江園」,將校內文學獎名為「清江文學獎」,走進「清江園」,教育巨人的身影悠然浮現,三興村民更將社區公園,取名「清江公園」,隔著大學路與學校遙望,哲人去已遠,而清江長流,典範永存。
彷彿經過任意門,出了綠色隧道,便抽離百年的歷史迴廊,來到眾聲喧嘩的的知識殿堂,一條優美的綠色隧道,直直通往博雅的黌宮,從自然的文化長廊,轉入人文薈萃的寶庫,這看似簡單的轉折,我卻跌撞多年,如劉姥姥之進大觀園,處處驚艷,首先攫住目光的是堅若磐石的拱橋,而更讓人滌清俗慮的是橋下的潺潺流水,如臂拱抱校園的寧靜湖。
寧靜湖之迷人不在於悠游自得的天鵝,不在於波光瀲灩,而在於她是個可以讓人完全放空的地方。少了寧靜湖,中正大學必將大為失色,正如清純的山姑,少了明亮的眼神;寧靜湖之於中正大學,一如康河的深潭之於劍橋大學;更如大湖,可以讓羅梭自在觀心。經由沉思、默想與放空,而成就恢宏的氣度,大學之所以成就其大,關鍵在於此。
寧靜湖的早晨,空氣中仍瀰漫著桂花香,一杯熱咖啡在手、讓咖啡香與花香交融,看成雙的天鵝在湖心漫游,看成對的情侶在湖畔併肩散步,或聽自己與心靈的對話,皆是無聲勝有聲的美妙感受。
有時在大清早,化身成為一條游龍,縱橫於五十米長,兩米深的大泳池,盡情施展,成為破浪的飛蝶,水中勁蛙,或如蛟龍自由翻滾,時而仰望藍天,如仰泳的海豚,看浮雲與浪花齊飛,如魚得水,隨性盡情打滾一番,再信步到神農街,告祭五臟廟後,懷著朝聖者的心情,開始一天的知性之旅,展開一場又一場,師生之間精采的對話。前後在中正大學五年半,後半段就讀在職專班,週六日放空與充電的時光,是學生生涯中最美好的回憶。
走入中正大學,早晨的校園,讓人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霧氣迷濛中,早起運動的人群,便捎來親切的問候,扶疏的花木隨風款擺,情態自現,這時的校園有如情竇初開的少女,正含情脈脈,等待有情人的到訪。
而到了中午時分,中正大學已悄悄換裝成婀娜多姿的少婦,不施脂粉而麗質天生。二月初法學院旁的木棉花道,雪白的飄絮,讓人有置身北國的驚喜,木棉一枝獨秀,高佔枝頭,彷彿法律人的真實氣度,管它春寒料峭,世情多變,始終貫徹初衷,堅持一身的清白;三月杜娟已染紅了整個校園,花木無言鶯先語,滿園春色,招來蝶飛蜂舞,蟲鳴鳥唱,伴著莘莘學子的讀書聲、歌聲,與遊客的笑聲,此時的校園繁花似錦,百家爭鳴而熱鬧非凡。
尤其到了四月,最能代表中正大學精神的紫荊花盛開,校園的中央花廊,有如鋪上一條大紫色的絨毯,一路從活動中心前,向後方的法學院放肆延伸,綿綿密密的錦繡花海,與矗立的雄偉校舍,建構出中正大學的力與美。
如果意猶未盡,何妨等到初夏時節,漫步在研究生宿舍區,看滿地的黃金雨,一大片阿勃勒怒放,花序迎風搖曳,花瓣紛飛如雨,映著斑斕的彩霞,燦紅與金黃上下交融,渲染出一幅天然的輝煌潑墨,這時的中正大學已化身為雍容的貴婦,器度恢宏,廣納各方聲色。
飽覽校景之後,成群的鴿子在夕陽下。於廣大的草皮上,或翔、或止,或如伴侶相依,互相整理羽翼,這是中正校園靜美的極致。若想盡情揮灑汗水,欣賞飛躍的身影,學校有桌球室、網球球、羽球場、棒球場,高爾夫球場、游泳池與標準跑道,各式完善的運動設施,可以同時滿足塑身、怡情、交友與宣暢身心的快感,更有一處引人入勝的後山秘境,內行人才知道的桃花源,尤其令人神往。
民國九十九年一月如願取得法學碩士學位,隨即六度向中正叩關,報考中文博士班落榜,翌年考入高雄師大國文博士班,一0六年一月畢業,隔年三月,七度叩關,報考中正法律博士班,並僥倖録取,九月卻因重感冒兩個月未癒,又被庸醫所誤,經一年的治療無效,最後被迫得終身透析保命,再度辦休學,更從職場退休,加諸重度憂鬱,生命一度陷入幽谷,幸而靠親友與昔日學生們的鼓勵,每日與好友到中興林場爬山,每週用三個晚上在家開班授課,兼免費收教弱勢學生,閒暇時為鄉親提供義務法律諮詢,生活反而過得更加充實。
重新找到生命的意義,積極發揮剩餘的價值,每週三次,一次四小時的「受洗」時間,正是沉思休息的絕佳時刻,那場晴天霹靂已逐漸雲淡風清。回首來時路,三更有夢仍是在鳳梨城的點點滴滴,民雄是一個可以讓人勇於做夢,並安心築夢的好地方,尤其走一趟中正大學,會有不虛此生之感。
來去中正,愛在打貓燃燒,只因心中有夢,雖然離法學博士與律師之路,只差一步之遙,是莫大的遺憾。但是,天地本不圓,人生何能求全?殘缺的月色,有時更加美麗。
作者簡介
陳德翰, 對中正大學與嘉義一直懷有特殊的情愫,任教嘉義高商三年,就讀中正法律碩、博士班,曾經幾度想在嘉義落地生根。愛在民雄,愛在回「嘉」,感謝中正大學與嘉義給我如此美好的回憶。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 這是一篇成熟之作,作者寫就民雄風光,亦同時寫就自己起伏跌宕的生命歷史;透過二者之交雜,顯現生命歷程的奮鬥,牽繫於中正大學的一頁求學史中。本文對中正大學四周及校園內的景觀描繪細且優美,文字功力佳,濃淡駕馭自如,令人印象深刻。
- 賴萬鎮:
1、本文從知名的民雄肉包寫起,祖孫共吃民雄肉包的天倫之樂,點出生活在打貓之愛,破題極為切題。
2、作者娓娓述說自己的考試與教學經驗,其堅毅苦讀的精神,是為莘莘學子楷模,尤其七度叩關,在中正大學五年半的時光,非常人可比。
3、正因作者是教師,又是情繫中正,故對中正校園著墨甚深,對中正創校校長林清江博士孺慕之情,為其他作品所未觸及。
(圖片/Aenbiarshy Kuo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