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佳作得獎作品
作者／姚柏丞　
　桌上，一本本書接力擺出倒凹陣行，阿城埋首在那束縛裡，等著從字裡行間，讀出金榜題名。結束往年的流浪，刻意在今年考前回到家鄉，渴望熟悉的氣息能醞釀出柳暗花明，忐忑年年和考期一樣準時，即使已回家多日，也逼出了正襟危坐，但字還是寫不整齊，筆尖微蘸的墨水，會暈開那滿滿的信心，似乎刻意提醒著，名落孫山的可能。

　老家在嘉義的民雄。慶誠宮座落民雄街市中心，對面是大士爺廟，兩間宮廟都是居民精神上的寄託，每年大大小小的慶典將鄉民對媽祖與觀音的信念，牢牢地給縈繫住，居民們會慣性地圍在那股熏香裡閒嗑牙，等著陣陣裊裊把收攏來的喜怒哀樂上達天聽，附近幾個鄉鎮的生活幾乎都濃縮在這兩間宮廟裡，儘管祝禱聲來來去去，但大夥已很有默契，總有辦法透過媽祖與觀音之名，將平日裡不可抗拒的愁苦，呢喃成自己生活上續航的動力。

　高中畢業後，阿城早早離開了家鄉，努力往外地去打拚，工作上的顛顛簸簸，讓他最後選擇考公職，但遮騰多年，還是遲遲上不了榜，這段時間，每逢考試，他都會造訪所在地的媽祖廟宇，但隨著落榜的次數越來越多，誠心誠意不再無私而出，祈求也不再畏畏縮縮，甚至，連還願的許諾都跟著天馬行空。 　　

　「來去拜媽祖婆。」

　這是小時候，母親最常對阿城說的一句話，雖是命令，但也帶著誘惑，只有跟著去拜拜，口腹之欲才有意外的慰藉，廟旁的椪皮麵，用炸過的豬皮油來取代肉臊，那香醇的滋味，一直是他的最愛。 　　

　母親是媽祖虔誠的信徒，打心裡堅信，只要去到廟裡，雙手一合十，紛紛擾擾就能解決，慶誠宮主殿供奉天上聖母，配祀城隍爺、土地公、土地婆、註生娘娘、神桌下有虎爺，二樓凌霄寶殿則供奉玉皇大帝，左側為南斗星君、右側為北斗星君，雖然神祇眾多，但媽祖已成為母親對慶誠宮的總稱，就跟大士爺廟裡的觀音一樣，好似神性的庇佑只會應驗在媽祖與觀音身上。 　　

　從小，只要看到宮裡的虎爺將軍，阿城就會不自覺害怕起來，總覺得虎爺那雙眼睛是盯著自己，在參拜時，阿城常因腳步過大的響聲而遭來白眼，也會被繚繞煙霧給推擠出眼淚來，啼哭會打斷周遭的虔誠，母親會去換水錢，拿銅板給阿城丟進聚寶盆，然後再換回一個幣值比較小的銅板，把得來的虎爺錢裝進紅包袋內，然後過香爐繞三圈，變成錢母。雖然母親拜拜的時間並不長，但畢恭畢敬對阿城來說卻算是極難的挑戰，可是為了滿足嘴饞，阿城還是會跟在母親身後，一尊神明一尊神明的拜，用極盡配合的行動來換取母親的首肯，或者，也常如母親所說的，那其實是媽祖婆的首肯。媽祖婆也是調停家裡紛爭的關鍵，雖然家人在爭吵之下，有些會不在乎祭品褪去溫度，或噙著淚水，阻斷合十的流程，但該有的虔敬，還是不會被遺漏，一旦緊蹙的眉頭被一句又一句的祈禱給攤平，阿城知道，又可以將雨過天青給帶回家了。

　有一年，爺爺意外中風，在開刀的療程裡，阿城去宮廟的頻率多了，祈求的時間也增長了，擔心的氛圍很難在門口就被淡化，連最愛的麵條也嘗出了膩味，那段時間來拜拜，阿城的步伐落得很輕，耳畔母親的祝禱，不再消散在煙燻裡，即便阿城還是一知半解她的話，但看著不斷加值的三牲四果，阿城也拜出了可預期的依憑。 　　

　手術後的爺爺保住性命，「媽祖婆的保佑」很快就凌駕所有醫藥療效，成了長輩們唯一的感謝，之後去還願，阿城還沒進到廟裡拜拜，就嘗到美味的麵條，當咀嚼在嘴裡的滋味有別以往，阿城突然也覺得，對媽祖的那份信仰，似乎不像表面那麼制式。 　　

「卡緊欸，媽祖神轎欲來囉，要記得躦轎腳。」 　　

　往後，每年繞境時，母親都會嚴謹起來，天天計算著媽祖婆的行程，等待神轎降賜的恩澤，繞境時，沿途都會擺有村民的熱情，尤其虎爺「吃炮」的炸轎儀式，更是常掀起遶境活動的高潮，家人會扶老攜幼走入隊伍，想辦法來到聖母跟前沾沐恩澤，鄉內的食衣住行，很快就起伏出神轎的節奏，用誠心誠意將那份福祉延續到家裡。 　　

　考生的身份，讓阿城今年不得不搭上繞境話題，雖然，阿城心裡總認為，繞境的「熱情」是揮汗信眾的腳步踏出來的，拈香的手，只要能執出一份敬意就好，考試應尋求文昌帝君的保佑，媽祖不會越俎代庖，但母親總會在阿城啟齒前，適時地用眼神讓阿城的話梗在喉頭，那上榜的願望早早也就掛在許願祈福亭。　

　手裡的香，飄出虔敬的氤氳，震天價響的鞭炮聲，響出一波又一波的熱情，筆直的人龍，一個個雙膝跪地，硬是在車水馬龍的大道上被排撻出來，即便在隊伍的遠處仍可感受到震撼，而當前導的執士團經過，伴隨而來的隨駕人員引領出該有的儀式，官將首華麗繁複的裝扮與特殊的行進步伐讓人目不轉睛，在這樣的氛圍底下，鞭炮聲陸續將圍觀的人拉進隊伍，說實在的，若非如此的心靈召喚，殊不知鄉內竟有這麼多人，不少隨香人士儘管輜重簡約，但該有的配備絲毫不馬虎，尤其是背包上小小的隨香旗在風中飄逸，遠遠看去，如彩蝶紛飛般此起彼落，襯著薰香裊裊，這偏落的小鄉有別於平日的樸拙，擺設出醉人的感官饗宴。 　　

　阿城在母親的催促下，跟著趴跪在隊伍裡，等待聖駕賜福，母親佝僂的身軀，緩慢地就位，候著多年經驗，口裡嚷嚷金榜題名，從小，母親總是在媽祖前面搶走阿城的台詞，進而漠視他的嘟嘴，阿城永遠只剩下三鞠躬，而今，一如往常，但那殷殷企盼卻讓阿城的嘴忘了嘟起來，即便兩旁依舊震耳欲聾著，耳膜還是能清楚地貫入她的祝禱，熾熱的地板，灼燒掌心與膝蓋，偶爾，疼痛竟也會漠視著阿城，好像在神轎來臨前，就有神蹟了。 　　

　「要記得躦轎腳。」阿城耳裡一直迴盪著這句話。來到慶誠宮，四周還是這句話，這也許是信眾們感受到賜福最明確的方式，也是最實質的護身符，不論年紀大小，個個都趴跪在地上，等待神轎潤澤眾生的一刻，短短幾秒的賜福，信徒在起身之際，臉上都會洋溢著滿足。 　　

　拿到准考證的那一天，母親又拉著阿城去慶誠宮，沿途，將准考證的影本小心地呵護在懷裡。 　　

　「要趕緊讓媽祖婆熟悉你的准考證號碼。」 　　

　媽祖的供桌上，每一封金紙，上頭都已綁上影本，堆砌出的小山，宣告著自己的拖拖拉拉，母親不停地碎嘴，對找不到一個被熟悉的位置，相當不悅，阿城陸續看著二樓的壁飾 ─ 「九曲黃和陣」、「群仙祝壽」、「龍王朝聖母」、「天宮降福」，每面都由精細的陶板拼貼而成，對母親的抱怨選擇視若無睹，在這裡，阿城早就明白，自己只需跟小媳婦一樣，走在母親身後，等候命令再動作，就好像是母親在拜拜時，對媽祖的等待。 　　

　在回家準備應考的這段時間裡，除了書本，阿城的腦袋幾乎都被媽祖填滿，偶爾的心浮氣躁，會自動消弭在那份信仰裡，平安符上熟悉的熏香，最終也讓阿城的正襟危坐不再忐忑，一直延續到考場裡。

　放榜時，母親手裡拿著阿城的准考證，吃力地注視著電腦螢幕，仔細核對阿城的名字，嘴裡不自覺又開始自言自語，動作上的不疾不徐，如同鑲在榜單上的一個個名字，靜等歡呼的青睞，當她定睛的那一刻，臉上流露一貫的肅穆，如廟裡手執炷香的信眾，那氣定神閒似乎也昭示著對結果的預期，她滿意地找到阿城的名字，再度將雙手合十，祝禱起來，阿城心想，在她眼裡，找到的，應該是媽祖婆的名字吧。 　　

　當結果被家人歡呼出來時，充滿喜悅的聲量絲毫不遜色於繞境時的震天價響，阿城想起小時候，母親在媽祖廟對他的介紹：「慶誠宮，以前叫作「媽祖宮」，是清朝嘉慶皇帝年間興建，已有二、三百年歷史。相傳是嘉慶君到台灣玩時，抵達以前叫『打貓』的民雄，皇帝感激「天上聖母」保祐的恩澤，就給建廟的資金，並派著名建廟師傅來興建。因此，這是全台唯一得到嘉慶皇帝敕封的媽祖廟……」，阿城的思緒雀躍地翻騰，最終停在母親的口頭禪上，這次，她還沒開口，阿城就搶先說道： 　　

「我知道，要感謝媽祖婆。」 　　

當下，母親咧著嘴點點頭。

作者簡介
姚柏丞， 彰化人，中興大學中文所畢業，目前於台中市光榮國中服務，因曾在嘉義市任教一年，故多次造訪民雄。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 本文是以嘉義民雄的慶誠宮為空間座標，所寫就的庶民生活。透過對阿誠應試過程的描繪，寫出地方人士對慶誠宮媽祖信仰的寄託，這是一種在地的生活方式，連結起一整個地方的居民，也牽繫起家庭成員的關係，在所有徵件之中，是唯一以小說體敘事來呈現的作品。作者的文字細膩，對宗教儀典熟悉，書寫自然生動，是優秀之作。唯依賴地方廟宇所展開的宗教生活，是很普遍的台灣庶民生活方式，如何從中凸顯「民雄特色」，而不只是平面的歷史溯源介紹，仍有更多發揮的空間。
   
• 賴萬鎮：
  1、透過母子的對話與行動，呈現虔誠的媽祖信仰。
  2、深刻描述民雄的宗教之美，唯題材亦侷限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