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二獎得獎作品
作者／游美如

一顆澀澀的果，如何
而熟而落而怯怯的種子而蒼老了樹
一棵蒼老的樹，如何
而蕭蕭而颯颯而枯竭了汁液
──吳晟〈意外〉，1973
 

　行在大學路上，車內小兒歌聲嘻笑互錯，日光從樹間葉縫篩下，光影閃爍，一路順坡往上，彷彿沿著時間的河流回溯的小舟，斷斷續續映著這些年月時光隙裡的吉光片羽。 　　

　2007仲夏，烈陽大傘高張，離開一陣風雨一陣晴的職場，決定暫時寄身於這座離城也離塵、有著大片綠意的南部校園。從大民南路轉角的舊時好收農場辦公室左拐，從日治時代走來的芒果樹濃濃的樹蔭雜伴響亮的蟬聲，一路引著進入校園。數據上白紙黑字寫著超過三百種、十萬株植物，眼下瞧著、望著的是樹挨著樹，紫薇、楓香、紅花羊蹄甲；一排樹接著一排樹，小葉欖仁、豔紫荊、彩虹旃那；在洗灰色教室轉角和方正磚紅建築邊，一簇擁著一簇，軟枝黃蟬、美洲合歡、黃槐和黃鐘。 　　

　從研究生宿舍往上走在玉蘭花、水黃皮綻香的小道，串串的阿勃樂回應著夏日的大太陽；寒假盡，二月回籠的學子踩在滿地的小葉欖仁的落葉裡，窸窸窣窣作響的腳步聲準備迎接新學期和初春新綠；接著踏上三月耀眼黃花風鈴木夾道的圖文小徑；從晨曦到暮靄四合，總可以見到教員學生、結伴健走的阿桑、散步的阿伯、年輕父母牽著孩子，在樟樹和鳳凰木夾道的樹蔭下來去悠閒晃遊。重陽木、南洋杉、美人樹、白流蘇，各自有自己的時間表在不同季節更迭中輪番綻放；偶見麻鷺、鶺鴒、紅嘴黑鵯、綠繡眼、五色鳥穿梭樹間覓食漫步。樹冠繁盛、花果豐盈，時間在此走得分外緩慢，心情也格外放鬆，綠意恣情撥灑的環境幽靜而舒服，讓長處此間的動植物似與人類發展出自然相處的頻率。 　　

　季節遞嬗時光流轉，隻身就學的我，畢業了又落了根開始工作，幾年過去，一人生活變成了兩人世界，走著走著，三口之家成了四人家庭，從學術領域跨過職涯選擇，再到柴米油鹽的日日人間煙火。順著大學路的緩坡順行而下，次次的市區採買和人情問答，社區走踏沿路的安靜即景，牽著孩子的手漫步的日常讓我們似乎滑進了更接近民生、更貼合土地的鄉間生活。讓我們更認真的去耙梳這些似乎尋常的身邊風景，也才發現這個嘉義縣人口最多的小城鎮特有的亞熱帶風情。

　肥白鵝群和造型貓的插畫與塑像不時出沒在市區各角落，民雄舊稱打貓，因洪雅平埔族之打貓番社所在而來；而鵝，則凸顯民雄聞名的鵝肉特色料理。這裡的路邊除了有鄉間常見的土地公小廟之外，還有前簷約一米高的小巧五營廟，主要奉祀「將軍」或「元帥」的畫像，舊時村民的房舍就建在五營隔出的界線以內以求出入平安；每年農曆七月底熱鬧的大士爺祭，起源自超渡早期漳泉移民的無祀孤魂並為惡疫消災；迥異於鄰近的鄉鎮市區存留大量的古宅老屋，民雄舊時街景古厝的寥落乃肇因於梅山大地震、二戰轟炸及之後的道路拓寬計畫。梅山大地震致使舊稱打猫的街市屋舍幾乎全部潰倒，媽祖廟也因倒塌而暫祀大士爺廟後殿及至重建完成；二戰期間因著彈藥庫、放送所及車站而成為轟炸目標，使得民雄市區街屋殘破死傷驚人，也才有了大眾爺廟以祀奉這些殉身亡魂。市區內的幾座廟都因著地震或戰亂毀損歷經幾次修繕重建，成了民雄在地的集體記憶。一座信仰所在，能促使各方人士協和共居，也使地方疾疫與過往的戰亂之憂平息而能寧居安住。而我們，在察覺感歎大幅變遷的市區街景的同時，也深刻瞭解時代的巨輪不僅推動著前進的腳步，也碾壓著常民的生活場景，與這塊土地產生連結。 　　

　因著學校二十年週年的建校歷程回顧，開始點點滴滴的瞭解自中正大學設校以來與在地人文的互動歷程與發展，可惜的是看見之間互動交流的有限和很多的待加強空間，或囿於主動性的缺乏，或忙於學術知識技術的建構與大學永續發展的拓展，我們和在此的學子教員直至最近才將眼光探向最接近我們的在地鄰居和朋友。大學堂奧知識的發展本應根植於在地土壤、本該貼近社區和當地生活。唯有當我們與土地和這些人們越多相處、越多瞭解，真實的與這塊土地產生連結，對這方土地的感情和眷戀才會更深更有力。於是，細細回望鳳梨田環繞的校園，看見這一大片原是荒草和甘蔗園的所在，因著獻地、因著建校、因著入學入住的學子和教職員，改變了樣貌，蔗田少了、糖鐵拆解了、學生多了、住民多了、房舍多了、交流道設了、車站改建了，各行各業沒落和興起互見。而今，中正大學的三十年即將悠悠過去，樹苗成蔭、孩子大了、青壯轉老，種下芒果樹的耆老已經遲暮凋零，人事可非，但老樹可以一直繼續陪伴後來者，成為此處人們生活的恆常風景。 　　

　這次因著搶救大學路上老樹的行動而更看見民雄，更看見我們所處的空間人情。台灣的小城小鎮間總還能不經意見到大樹，這些成蔭老樹，長久走來似乎不需依賴照顧，靜靜成長以穩重模樣、以漫天濃蔭，陪伴鄉民的日常生活，成為附近居民晨昏活動、歇腳納涼、來來去去的最佳去處。生命中的綠蔭，能為我們的太平生活添色加彩，也能在荒蕪頹涼的時刻注入專屬於大自然的滿溢活力。居處此地，每每抬頭一望，可見綿延的山脈載著蒼翠群樹蓊鬱草色；往下俯瞰，嘉南平原的綠疇平野一覽無遺，點著錯落的民宅樓舍。而現下的這種台灣日常卻可能以發展為名、以改善為由，轉瞬消失，如同那些只存在記憶中的舊時景色，此情此景便真的只能追憶了。 　　

　倘若受限於現實條件，無法種下專屬於我們的那棵樹，成就自己的一片綠，也許我們可以試著起身出發去探查尋訪，從守護我們日常看見的、身邊的、居家附近、路旁、校園裡、社區與公園的樹木草花做起，享受綠意、愛護綠意、創造綠意，搭起生活與自然的連結，每一天，有滋有味，每一天，自自然然。
 

作者簡介

游美如， 前專案人員，跳躍穿梭在煮食、家事、育兒、一點點工作和自我間， 尋花認草愛綠意，擁抱樸素有滋味的日子。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 本文寫在大學路生活的十年歲月。十年歲月讓一個人走入了一條街、一條路、一個老城、一個鄉間，也走入了人生變化的豐盛十年。本篇散文的文字優美，駕馭能力佳，以具特色的小事小物帶入作者觀世視角，在文字生動勾勒同時，迭有韻味。
   
• 賴萬鎮：
  1、作者在中正十年歲月，最近參與搶救大學路老樹，而有此作品。細數中正的花草樹木，可圈可點。
  2、文字簡練，如行雲流水，剪裁得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