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首獎得獎作品
作者／吳秉霖

　古代文明以漫長的腳步踏上祭壇，千年步履匆匆，民雄是台灣文物豐盈的倉儲，這塊土地總與台灣歷史的悲喜共度。和暖的清晨，雙福山邊，一頁頁動人心弦的凡塵聲色……。

　五月初夏陽光融融，海島西南季風蕩漾，民雄昂頭瞇眼，匍匐在我的胸口，生命如斑斕的夢影，又若一冊剪貼簿，將美好留存。

　朝雲朗朗，天下廓廓，打貓，在嘉南平原的綠帶上，活了數百年。保守，厚重，勤樸，一草一木一石皆歷史。夏季西南季風吹拂雙福山，攬十裡鳳梨花香，閒話農忙，眼見的眾相背後，盡是關於這塊土地萬物的悲喜。打貓自歷史的彼端行來，肉身來去、世事榮枯變化之間，彰顯生命華彩、雋永人生哲理、關照眾生。

　十七世紀打貓野原茫無邊際，野草沒膝，林暗草驚風，平埔族的漁獵天堂，一場漢化歷史質變了平埔族文化，洪安雅族浩蕩離去，沉澹了百年的寂靜，打貓社社址的東榮國小猶在，地景已變，鄉音不同，徒留無言的唏噓。

　民雄在歷史離亂的風裡，吞飲佛法。歷史的發展若苦海風浪，伴隨人性巨大的摧剝與修行，打貓街頭保生大帝廟，1754乾隆19年建，民雄古建築群之一，昔日泉州人攜帶的香火，十八世紀唐山過台灣，成就民雄人共有的虔誠，1906年梅山大地震，土礫堆中挖出保生大帝神尊，重建於1911年，唯灰燼才是開始？歷史總提煉出一縷縷哀慟，市井修行的民雄人憑一己之力，對抗生活的疾風驟雨，奮力推進生活的巨石，久遠年月裡奉香求禱，在心靈朝聖間尋找人的定位，那是生命最早的容顏，以四季的輪轉撒成一把把清明安然的種子。

　寺廟碑文描述保生大帝吳夲的故事，追述一個宋代醫者為善濟世的傳奇，醫神大道公負載百姓的祈願，鑲嵌著思想人心中的大千世界，民雄人在裊裊香煙中展開屬於自己的歷史書寫。伴隨祈願，生命的風在心頭繾綣，喃喃焉，暈暈焉。心事與願望隨著焚燒的香煙翳入天聽，祭祀的戲台伸向天際的手在撥弦，焚香禱告的心若跳蕩的搖鈴，大道公恩慈寬廣豐盈，令人心悅慰安，神龕層層疊疊，道音翳入天聽。

　坐南朝北，三川門帶左右兩邊過水廊與山門的廟宇建築，簷頂與脊頭的交趾陶雕刻莊重嚴整，斗拱鏤花栩栩，飛簷指天，納大氣之溫涼。三級古蹟大士爺廟在信仰間框起鄉鎮住民的生活心事，不見經幡颯颯，總在卑瑣與崇高中找到自己的生命節奏。辛苦奔波的氳醞浮世，人間色相如何描摹？大士爺廟裡，幽靜處寂然若囈語，驚醒便是一段悔悟。夏季日光朗朗，我的腳下有路，引我朝拜大士爺，在信仰的世界裡，救贖已預備數百年，我心中牛稠溪水色蒼茫，水流婉約，人來去若河沙，如何在大千世界漩渦中，聞一朵生命水花的香氣？輪迴復輪迴，陽光流蕩萬年，生命幻滅或永生？1906年梅山大地震震垮的大士爺廟，重新站立，21世紀大士爺祭，普渡祭典在炮聲隆隆、避邪除疫間展開屬於農曆七月的宗教嘉年華，帶走厄運祈求平安，八萬四千劫如無量光芒，普照三千微塵，先民在族群械鬥中歷劫，人的執念還是真理之辯？抑或利益之爭？過往已化作灰燼，曾經有過的閃爍，終匯成一個究竟。平靜的天光慈照，綰成大士爺佛法柔力，椰子樹在副熱帶陽光中蕩成一片晶瑩的佛海。當朝拜的人們怔怔望向簷頂上的無窮盡，思想如何無驚哀、無悲愴，無嗔癡。

　七月飛雨，老農側帽，驚蟄微雨，菩薩垂眉……。

　保安宮，乾隆27年建立全台最早的騎虎王信仰，「打貓騎虎王，過溝水仙王」來自福州先民的騎虎尊王，尊者張巡持金鞭留長鬚，颯颯生風。廟埕上四棵老榕樹，兩百年風雨歲月中，歷1906梅山大地震而不搖，一座地方大廟凝聚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虔誠信眾，在廟宇重建的歷程中展現信仰的奇譎，拱揖叩首間，看見先民生活史，舒張人性的花朵。

　騎虎王廟廟埕上泥土睡了而樹根醒著，纏繞了數百年的樹根已與移民古歷史綰連成一段段史蹟，在信仰的生命裡或思或悟或升為涅槃，百彩紛呈。

　菁埔村西安府檨仔王公廟，咸豐以來，兩百年的老樹神濟世救人的傳說，自然崇拜與泛靈信仰中，人與萬物古今對照，風情猶在，隱隱約約看見打貓生活中的叮嚀與氣息依戀，閒曠天真，詼諧質樸。生死，愛恨，合離，似乎堅持著它反覆的規律，此生短暫，卻愛過。

　豐收村康熙年間建立五穀王廟，祭祀五穀聖帝，大崎村鎮安宮、平和村的玄天上帝……，信仰，恰如一幅幅打貓生命詩畫，重疊復重疊，不斷地反覆著一種主題：閒話父老農忙，豐稔富足的生活中輕吟著百年不輟的絃歌。悲憫與恩典需要人自身摘下，法相莊嚴的神明造像以雍容堅挺之姿捍衛打貓，為黎民鋪陳一首旋律歡快的生命之歌。庶民生活，一個個人間成佛的修行過程，眾神撚指，把浮生方室中的燈火，一盞盞地點燃，煙雲裊裊飛升，遙祭一瓣心香。

　諸神以入世的慈悲，持無量咒，仍以打貓生民為念。清晨黎明淡淡的陽光照廟埕，像一部佛經經文寫在日出日落、月圓月缺、花開花謝的生命起滅間……。

　紅磚砌牆，昔日的名門顯貴，鄉野傳奇中的劉家古厝，古樓西望牛稠溪，清代舉人劉玉岡第四代子嗣「阿如舍」劉容如，1929年建造了劉家古厝，義檢山下雄偉的四層巴洛克式洋樓。大屋裡曾三代同堂，隨著歲月的侵蝕，豪樓日顯滄桑，成了鄉野傳奇。一段段故事，或男女情懷與恩怨、或男主人南洋當軍夫，客死異鄉的傳聞，虛實之間總投射人性。牆上斑斑駁駁的彈痕據說是日本兵留宿鬼屋的驚懼後遺留，儘管古厝今日頹圮之狀顯得有些難堪，卻生動地反映了一個時代。

　雕欄玉砌作工精細，「以明聖德」、「兄弟和樂」的雕刻，雅而不俗落落大方，俯仰之間，片瓦有景，皆道盡院落主人不凡的生活品味，瑞日祥光和一院，百彩紛呈的生活姿影歷歷在目，在詩書傳家的文化餵養中成長的劉家人，見月不只是月，更多了些古典的裝飾與想像寓意。

　烈風雷雨魑魅魍魎之夜，雞蛋花與榕樹噢噢私語之夜，古厝落地窗若朝外望去的眼，數十年來向廢墟致敬，向無答案尋求答案，繁華錦繡後，富貴幻化，逝去的劉家榮光沉瘂瘖滅。在此孤冷的義檢山間，樹影疊疊，一道年輪便是一度春秋，時間冗立歷史之上，靜觀塵世滔滔。若時間的擺渡者，穿梭於古今現實的幻影，讓逝去的鬼魂混化其中，遊戲，然後吹散……。

　落日變色，隱約聽見回聲，飄然一女子，臉在虛無飄渺間，冷白的手指剔著燈花，輕咳聲中，古樓裡的夜來香一夜凋成冷風……。

　尋找打貓古往的印痕，感受歷史的脈息，昭和13年成立國家廣播文物館，一個歷史的活骨董，日治時代「民雄放送所」，二戰時代南進政策的心戰廣播據點、國民政府時代的中央廣播電台民雄分台。巨大的天線成為民雄地標，園區綠樹冉冉，在此昇平歲月中爬梳歷史，扼腕浩歎昔日悲離的故事，串成經緯，令人感今嘆昔。

　耆老記憶裡的戰爭，一灘擦不掉的駭人記憶若悲傷的汪洋，一甲子前充滿血腥的歷史鏡頭，殺戮，在遠方，烽火蛇升。1945盟軍大轟炸的時代，全面徵兵與千人針的故事仍在歷史講堂上娓娓道來，5月18日美軍在民雄上空投下了驚懼，B-24炸彈成為民雄穿胸而過的黑暗，天旋地轉，漫天血色。躲防空洞的日子倉皇如風，死亡默不作聲地走近，打貓街鬱鬱終日地嗚號，哽咽而悵惻。老民雄人在離亂的風裡長大，遠離戰亂寄望承平，安守民雄燈火的臉譜，一代一代。

　晴川悠悠，牛稠溪水總是向西流，希望的浪花總在溫溫穆穆水面上湧溢著。莫拉克颱風使大地震顫，奔騰的溪水股股疊疊湧向金世界，河水淹沒了家園，金世界居民半生難以遺忘，伸手抓住一部現代水經注，彷彿水聲汩汩，聽見河水流經掌心時的嚶泣，逝去的過往繪著沉黯墨黑的畫境，淒涼無告。數年過去了，說故事的人臉孔逐漸老去，但關於打貓土地的故事還塞滿心底。

　四季的臉龐嵌在打貓大地上，或灼亮夭桃、或滴綠濃蔭，田疇間綠波滾蕩，溫潤的泥土，即使春眠，亦能使種籽發芽。天壁晴藍，嘉南平原上四野在旋轉，隨著時序移轉變換不同的姿影，農地上鳳梨的呼吸在土裡散開，在泥地裡變成甜滋滋的果香，打貓的文化餵養，一如這片紅鍺色的泥土，靜寂而溫恬，亦像這民雄鳳梨，在舌尖跳起酸甜滋味的探戈。

　秀林村綠色植栽菸葉，日治時代曾經繁盛的菸樓榮景，今日只餘留慘澹，花白鬍子的老人傾出記憶，遙想早年的充實和豐盈，混和著感慨的笑聲裡含著一絲無奈和悲涼。梭織的年月一日一日，他仍以疲憊的身軀，展晾記憶，以一生漫長地訴說，懷著一心的虔誠，守著菸葉、守著黃昏中的過往。

　1908年縱貫鐵路通車，民雄火車站書寫鐵道史，世界地圖點線面的反覆規劃，改變了自己也改變了世界。省道與鐵路成了人流來去民雄的線，當高鐵馳騁台灣南北，故鄉青年隨之外流，而民雄火車站幾乎要成為歷史劇目了。百年老街，昔日戲院、小吃、古早味「勝珍馨餅舖」……，古老的事物在時空演變間逐漸蕭條與逝去，昔日打貓曾經的叱吒風雲，繁盛的面容俱往矣，唯耆老以記憶中的街道拼圖成為一段段歲月中的過往，時光流去的打貓歲月，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花不同。

　鄉鎮地標，仿閩南建築造型的演藝廳，磚橘色的載體，立於雙福山山腳的演藝廳，線條柔和造型美觀，結構簡潔明快，呈現其抑揚頓挫的節奏感和韻律，以幽邃嫻靜之姿靜觀斗轉星移的現世，夜來若雙福山腳下嵌上的一枚金飾，綻放金燦燦的黃，美麗的鄉鎮夜景，彰顯今日盛世榮華。一個地域的人文素質是積累久遠的文化心事，以藝術發酵生活、發揚生命。演藝廳中各種展覽、講演、藝文音樂演出，人文的洗禮，像一串串紫藤花，在烈酒澆奠處怒放，一如民雄嘉義百年酒廠的玉山高粱，好酒佳釀，層次有異盡是醇濃香，風雅了民雄盛世情調，文史哲藝術邂逅間，品嘗難以言喻的鬱結與豐美，百年悲喜酒一觴，濃郁酒香間，醉裡且貪歡笑。

　百年老校：民雄、秀林、興中國小，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昔公學校孕育的學子花繁葉茂，今日年少孩童青春正盛，臉上怒放幼虎的紋。吳鳳科技學院，校名留存了一個時代的記憶和傳說，關於移民和原住民的糾葛，訴說了幾個世紀的台灣心事。嘉義大學堅韌若黃藤，原是台灣蘭花育種中心，在百年校史間孕育書生靈魂深度，若一尾百年老魚游過學術的無際海洋。以馬雅古文明建築密碼為底蘊設計的中正大學，不凡的美學風采氣魄間書生琅琅，起自1989，濃郁的書卷氣、文化氣息，學子兩掌伸展，漾著春風，徐徐展開思維，拔脫而起，正在胸中栽植一棵棵巨木，便要成為一條人龍，隨之飛升。

　芒果花盛放的黃昏，大學路的綠色隧道，托起滿域的深沉，綿延一公里的兩百三十九株芒果樹與黑板樹，七十載春秋圓滿了七十道年輪，陽光與花香正到處渲染屬於盛夏醉人的羅曼史，碧葉若豎耳聽風的精靈，在霞光中編織仲夏之夢，在四季暖陽間朗讀打貓的生之歌。

　怪手與資本主義蠹蟲正要露出森森的白牙，當道路拓寬成為綠色隧道的浩劫，人類又一次橫蠻地干預歷史與自然的記憶，人與樹的約定之後，如何寫下結局？童年記憶便要湮滅？大學路支離的樹影間，黑板樹便要掙扎出一片片帶血的新葉，雙目盡赤，血脈賁張，然後轟轟烈烈地死去？樹的氣根亂如風中散髮，只剩下唯一的一棵示範性的老樹，蹲在那塊告示牌後面？

　微風翻動葉簇，鳴蟲吟唱，生命在綠葉的波濤上詠唱吾土吾民的生活歌謠，一面流進我的脊骨，我的血液。

　民雄文化節奏質樸明朗，跳動著土地與人的關係，打貓在現世科技文明與昔日世俗文化脈息中書寫著鄉鎮面貌。流金昇平，豐富文化底蘊、濃鬱地域特色的民雄，以歷史曾有的舊貌換新顏，如何再度養育七萬人丁生靈？如何推陳出新，重新打造成新時代的變身？金桔農莊、松田崗休閒農莊、鵝肉一條街，以現代化的經營理念走進民眾，鄉鎮變快的節奏，忙碌焦慮卻有序，每日生活練習，練習生活。

　資本主義舉世滔滔，熱鬧而張揚的歷史在本世紀若接力，一場場工商業市場競逐未止歇，工業區來往貨車若氾濫的洪水，民雄在資本主義大氊上打造自我品牌。在現實與幻夢交錯間，民雄頑固的活出現代化，烏煙瘴氣的工業區交替作息，人退到小小的自我，在平凡和現實裡，追求生活巨大的美，追求一種心靈滿足。

　無邊夜色中民雄若一朵燦開的水蓮，在吾民心中恆留詩意的微香。文化，是一種生活哲學、一種生命態度。張開民雄風物瑰麗大帳，其情拳拳，在此人文積澱的土地上，詠唱華章，感受熠光流彩。當打貓的歲月變幻成一段段寫真的動容，體察斯土斯民，這一切，直指人心。領略雨霧間的歷史人文美學，打貓的記憶，是一闋無聲無字的歌吟，使吾民思想和感悟，尋覓歷史的痕跡，使生命更加豐盈。

　牛稠溪的風聲雨聲迴盪在耳邊，民雄風物流滴成一串情詩，樂聲如水，在心井間鼓盪，追憶逝水年華，雨已歇，艷陽天。

作者簡介

吳秉霖，現就讀中山醫學大學，在陌生的城市台中生活。
土生土長民雄數十載，到了大城市後，才念起家鄉的樸實。

複審老師評語

• 蕭義玲老師：
  寫歲月流轉中的民雄，時間與空間交錯，把民雄歷史、打貓古城以一個個值得紀念的事件與古物陳跡呈現，如畫卷。本文的優點是文字純熟，視角不落俗套，寫歷史、民雄風物但不流為陳舊的瑣碎紀事，更賦予美感，為有寫功的佳作。
   
• 賴萬鎮老師：
  1、全文充滿詩意，詞句精妙，如「生命如斑斕的夢影」、「生命的風在心頭繾綣」俯拾即是。
  2、作者深入訪談、田調、故能掌握打貓精髓，鋪陳歲月民雄，具歷史的深度與厚度。
  3、歲月民雄展現在廟宇、古蹟、老厝，細述民雄的廟宇故事，連民雄人都一知半解，劉家古厝的民雄鬼屋，全台聞名，國家廣播文物館亦屬寶庫，均未遺漏。
  4、民雄的鳳梨，遠近馳名，民雄是大學城，亦多著墨。作者對民雄做了最完整的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