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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土

發布日期 : 2018-09-24

2018「民雄印象」在地書寫徵文比賽二獎得獎作品
作者/林裘雅(中正中文系畢業生)

 某一年的必修課,系上老師出了一則作業。這份作業是老師請我們尋找中正大學坐落的三興村陳厝寮內的土地公廟,找到以後記錄土地公廟的經緯度,拍照、打卡,上傳至社交網站。當時的我,已不算初來乍到,卻還沒能熟稔陳厝寮的環境。因此這份作業,對我、我的同學們來說,都具有一定的挑戰性。   

 過去,初來新地點,總要向當地的守護神打個照面。家中信仰道教的遊子,會被虔誠的父母告知,到了一個新地點,要去當地的土地廟拜拜,告知土地公,信徒新至此,請多多關照。據學姐說,她曾經發燒多日,求助醫生也難以治癒。一日,夢見一條蛇朝她前來,不作攻擊狀,只盯著她看。她醒後詢問就讀南華生死學系的鄰居,才知道或許是土地公來拜訪她,要她去廟裡打招呼。學姐拜過土地公廟後,燒竟然真的退下來。

 現在似乎很少人會這麼做了。而我在因緣際會下開啟了尋找土地公的旅程。原本以為親民的土地公廟會坐落於顯眼之處,然而三興村陳厝寮的土地公卻逸出想像之外。時值十二月底,即使位處熱帶和亞熱帶交界,嘉義冬天的溫度仍能與北端的淡水相抗衡。除了近午的陽光外,多半時間,整個三興村如同一座冰庫。在村裡騎著摩托車,即使有樹叢遮擋,仍像在冰庫裡攪動冒著寒氣的冰水。這樣的天氣裡,毫無方向感的四處找繞,幾乎要過了一個山頭進另一個村,仍遍尋不著一座應該四處可見的土地公廟,體外的寒頓時滲進心裡。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連村落邊界都不懂得如何分辨的我們,又怎麼能推測土地公廟坐落之處呢?

 已經付出時間成本了,實在不願半途放棄。我和同學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原本認為靠自己的力量可以找到土地公廟,習慣凡事問Google大神的我們上網查,果不其然,找不著。這下真的是吃了閉門羹了。

 「這是土地公的考驗?」同行同學燃起對神祕力量的好奇心問著。

 「這是老師出的作業。」另一個同學潑了一桶冷水。

 來來回回在村子裡繞了幾圈,村民們邊做著自己的事情,空暇之餘偶爾向我們這群人看。一群又一群年輕的不速之客,這些年村民看得夠多了。或許新奇之感已然退去,但彷彿仍有話想說。看著村民徐徐的做著日常要事的我們,也有話想說。三興村陳厝寮的土地公,到底在哪裡?   

 一群人停在三叉路口旁的小空地,視線往四面八方探去。搭上市場潮流的裝潢,看來吸引人的雜貨店忙得不可開交。舊式便當店的老闆似乎正在店鋪深處忙著理貨。十二月的陽光發散的照著低矮的建物,越過斑駁水泥柱,輕輕曬著在古老的雜貨店門口整理物品的阿嬤。陽光隔開我們與村民的距離,以及距離完成遙遙無期的作業。

 若非必要,在三興村陳厝寮就學、居住的大學生,很少會和村民產生互動。呼嘯而過的摩托車輕易地劃破陳厝寮的寧靜而離去,像假日深入原始山區的都市人,光著腳丫擾動清澈的池水。或許這是人之常情,畢竟陳厝寮村民主要居住處,和學生賃居之處有些距離。我們窩在彼此的舒適圈,彷彿從未曾生活在同個時空裡,像是古老時代,同一片大陸上不同的文明,各自發展,各自精采。

 但是坎伯說,年輕人,你要勇敢去冒險。出發尋找你的英雄之旅,從冒險裡帶著你所學到的回到你的世界裡,那是真正的成長。對大學生而言,三興村本是一片陌生之地。勇敢的去探索、叩問,或許收穫比想像的還要多。

 終於,我們打破沉默,詢問在舊式雜貨店門口整理裝滿玻璃酒罐箱子的阿嬤。

 「請問一下,你們這裡有沒有土地公廟?」操持著破破的台語,勇敢的同學問著。

 「有啊!你們要拜拜喔?」阿嬤像是早就準備好要回答我們似的,聲音健朗而明快。

 「對啊,可是不知道在哪裡,所以想說想問看看。」一時之間被阿嬤的活力震懾住,我們順著阿嬤的話講,希望阿嬤給我們一些指引。

 「喔!我跟你們講,你們就等一下那個路口左轉。」

 「嘿。」

 「再左轉。」

 「啊?」

 「就是左轉再左轉有無?不是到大條路喔,是那個角仔就要轉,你就直直走,就到了。」

 左轉再左轉,聽得我們腦袋也跟著轉。總算是有個方向,頭暈腦脹的我們向阿嬤道謝。

 阿嬤這樣形容,我才發現騎乘現代交通工具迅速移動的我們遺漏多少風景。沿著阿嬤的話走去,發現三叉路左轉之後,真的必須馬上急轉彎再左轉,否則就會錯過這條被竹葉遮蔽,幾乎看不見入口的小岔路。而阿嬤口中的直直走,和我們想像中的直直走落差甚大。我們進去小路後,幾乎沒有判斷方向的時間,車身就開始下滑。緊急回神後迅速拉緊龍頭向右拐,以躲過紅磚砌成的牆壁,卻又發現前正前方大面積的竹葉垂落,只得再拉緊龍頭甩向左邊。下滑的速度近乎難以控制,煞車按到底仍抵擋不了地心引力,小徑窄得一個不小心不是撞牆就是摔進竹林,對剛考上駕照的我們來說,這趟英雄之旅實在太過刺激。

 心理上感覺經歷九彎十八拐後,總算抵達沒有高低差的小平台。眼前是我們要找的土地公廟。幾縷輕煙從廟裡飄出。煙翳入土地公廟旁繁茂清脆的竹林中。廟身三面被竹叢環繞,然而入口處卻無枯黃竹葉落下的蹤跡,清境整潔,看來有虔誠的信眾時常整理。禮貌性準備燃香,才發現手被冷空氣凍得活動不良。

 向土地公賠個罪,在爐上稍稍取暖後,點燃廟宇附上的香。一拜,二拜,三拜,小心翼翼,插上一炷香。除了外頭的爐,土地公正前方也有一個爐。我們鑽進去廟內,是頂多同時容納三人的空間,原來這就是三興村的土地公廟。一面拜拜,一面看著土地公似笑非笑的神情,或許這真的是土地神給我們的考驗,要我們這群客人接地氣,好好的瞭解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而不是憑空妄想。我向土地公告知我是誰、從哪裡來,請土地公保佑我大學四年能平安順遂。

 拍了照,打了卡,總算是完成這次的任務。陳厝寮土地公廟的經度、緯度標記在社群網站上,成為大數據時代的公開紀錄,亦在我生命裡記錄成一個座標,標誌著我和這塊土地上的人們連結的起點。

‧ 那之後,在各式各樣的巧合下,我開始參加大學裡走入社區的社團,修習許多有關民俗的課。不會做的功課拿去問家人,家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時,就會轉而問村裡的阿公阿嬤。和同組同學們在村子裡四處繞,像踩點般記錄村內五營所在位置。我們才了解,村子的範圍,是以村內的大廟為中心,東西南北各設一營,營內歸神管,營外是自由地。村民們會將屋子蓋在五營隔出的界線以內,以求神保佑,不受怪力亂神侵擾。而陳厝寮的土地公廟之所以會坐落在那裡,是因為廟的不遠處有一條龍泉溪。龍泉溪在自來水尚未引進陳厝寮前,是村子重要的取水處。土地公廟坐落在這,一方面區位好,一方面也能保護村子裡重要的水脈。

 早前,天尚未亮時,村裡的婦人們就必須秉著蠟燭,腰間頂著一整家子的衣服到河邊洗滌。龍泉溪成為婦人們交換訊息的集會地,談論樹薯價格又不好、誰家男孩該討個老婆了……等等。據說某年送葬隊經過,用這裡的水來洗臉,犯了禁忌,龍泉溪的水量因此減少,才會變成現在所看見的涓涓細流。因為水量少而一直沒辦法大量生產的農作,在自來水引進、農試所推薦鳳梨給居民栽種後漸有起色,居民對龍泉溪的依賴也就逐漸減弱。但依舊有村民在看見龍泉溪變得骯髒,漂浮著垃圾時,自發性的組成清潔隊清理。土地公廟也沒有因為水源處人群減少而逐漸荒廢,每日仍有人開門,擦拭神桌,掃地及上香。

 三興村的村民,行動和語言同步,聊起天能談上一時半刻,做起事又特別迅速。和村裡的人見面,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有一次到三興村問路,路邊在樹下乘涼的阿嬤問我要去哪裡,我老實告訴她,我要找五營中的某個營,可是一直找不到。沒想到阿嬤一下子從塑膠凳上起身,走進學生宿舍旁的小三合院,發動她的老式檔車,說是要直接載我去。車子已經發動,實在不好意思叫阿嬤熄火牽回去放,只好硬著頭皮上車。七八十歲的阿嬤騎起檔車真是平穩,沒有安全帽可帶的我若是感到驚慌,那大約是來自被阿嬤高超行動力與親和力所震撼而致使。

 三興村裡的人都挺願意幫我們這些可以當他們子女,甚至孫子的大學生解決問題,然而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受教育,享盡舒適生活與風景,卻似乎不曾思考過自己和這片土地的關係。不但幫不上忙,還製造一些麻煩給村民,比如呼嘯而過的摩托車,比如深夜狂歡的噪音,或者是要求村民給我們問問題,卻沒有考量到村民的生活作息。有時我感到愧疚,總有一種在利用村民的感覺,村民或許也有怨言,但是看到我們落難,卻又總是毫不猶豫地幫我們一把。‧

 從被動的因課堂作業而了解這片土地,到主動想知道更多而踏上旅程。我以三興村陳厝寮為頂點,沿著一路曲曲折折的下坡,展開冒險的旅途,穿過民雄鄉內各庄的邊界。

 三叉路右轉,穿過三興村的邊界,溜進大學後山,一樣蜿蜒而下的路程,因為車速過快,將包著白套子的柑橘類作物看成了棉花。進入東榮村,在那裡發現了與三興村涓涓細流相異的寬深溪澗,一旁的中年男子,像廟宇裡壁畫上畫的那般,自在的釣魚。

 尋找溪底廍仔的五營時,大廟隔壁的阿嬤赤著腳邀請我們進她家坐坐(一坐就是一小時),尋找西營時在小徑裡被狗追的經驗,現在依舊鮮明。

 過了旺萊山,往嘉義市區的方向前進,是擁有各種鄉野奇談的松山村。村內樹蔭滿佈,一條漫長的路盡頭,連接民雄交流聯絡道,向左騎將會穿過工業區,進入嘉義市區。

 往民雄交流道的起點方向騎,人聲鼎沸的民雄市區伴著夕陽在眼前亮起。不論白天或晚上,人潮幾乎不曾散去的民雄巷道裡,鴨肉羹、切盤鵝肉、雞肉飯、椪皮麵、餛飩意麵、一顆三塊的水餃、黑白切……小吃的味道在市區的空氣裡相互較勁,吸引一群一群飢腸轆轆的人們前來飽餐一頓。

 結束所有行程,從市區裡沿著許多土芒果墜落的大學路,緩緩進入深夜的豐收村。抬頭一望,嘉南平原無高樓遮擋的良好視野中,頭頂盡是群星。

 曾經只想趕快完成學業,趕快離開,卻因為和這片土地與土地上的人們共處的時間逐漸增長,讓必然的離開成為一件時刻困擾著自己的事。我開始明白過去人對於土地的依戀何以如此濃厚。用了四年時間,勾勒出一幅屬於我自己的民雄鄉地圖。在各庄內行走的日子裡,我學會如何判斷各庄的界線,從作物大略推測各庄人的生活樣貌。當村民們和我說著「阮庄」時,腦內就能勾勒出一幅曾經親自踏查的景色,以及一座又一座被虔誠村民用心保護的廟宇。不知不覺竟也與這塊土地產生連結。

 即將離開這片土地,這裡帶給我的,依舊遠比我所能給予的還要多上更多。曾經交談過的村民們,即使我並不曉得他們的名字,卻比某些知道名字卻未曾接觸的人們還要來得更熟悉。前些日子,循著往土地公廟的方向去,欲在多與雜貨店阿嬤交談,問問她,什麼時候還要再買那種長條狀的金紙,掛在土地公廟門上呢?但阿嬤在的地方卻換成一位黝黑的大哥坐在那裡。傍晚時分,阿嬤或許是要開始準備料理,或許是想稍作歇息。看著大哥盯著電視機,快要和周公見面的模樣,這時候似乎不便叨擾。回家後,心底掛念著,改天,再去拜訪吧,買一包餅乾,或是再問一次路……


 
劉承賢評語:
文章初始並不特別令人驚豔,但在娓娓道來的過程中,透過同學間的問答,巧妙地帶入文氣轉折,整篇文章頓時活了過來。後續無論在場景的描述及轉換上,都十分深刻、自然;除此之外,作者運用象徵手法時,如:以光著腳丫擾動清澈的池水,來表達外地學生對在地的叨擾,手法新穎但不至於突兀,整篇作品在文學性上有著優異的表現。就「在地關聯」來說,作者透過實例,在人、景、情上都做了深度的刻畫,尤其是就觸及不同村莊與其特點來說,更顯出作者與當地的深入連結,整體而言,於居民、人文、自然的互動層面,都寫得踏實而信手拈來,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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