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王柏綸
皇冠租書城,矗立在民雄鬧區一處顯眼的黃金店面,格局不大,就如一般常見店面一樣大小,門外泛黃的書城招牌與新穎的雪花冰看板及布條看起來格格不入,但邁入書店才能知曉,原來租書店加上雪花冰店是刻意兼容的複合店面。
店內沒有播放音樂,老闆正聽著廣播,襯著廣播稀稀疏疏的播報,我仔細端倪著這家店鋪的陳設,兩大排的書櫃靠著牆壁,一路延伸到房子的末端,中間走道分外開闊,擺著幾套小桌椅,是雪花冰及飲品的內用區。從店內書架上陳設的作品能清楚地看出這家書店擁有頗長的歷史,有別於圖書館肅穆的書卷味,深呼吸一聞,一本一本泛黃的書似亟欲透過陳年卷氣將它來年的風花雪月娓娓道來,讓人得以褪下嚴謹的向學精神,享受相對原始卻又純粹的快樂。
「看你晃了很久,你要找什麼書?」
老闆的招呼聲打斷了我對店舖的觀察,
「我想找一套漫畫,叫小和尚。」
「噢,那套已經收在櫃子頂端了,沒在出租了。」老闆指著一旁的書櫃頂端回應道,
「不好意思,不是不租你,而是這麼舊的書現在已經都絕版了,如果有一本不小心弄壞或沾到飲料,這一整套大概也沒用了。」老闆繼續補充。
店內目前約一半以上的書已不開放外借,只能在店內翻閱,因為這些存書都是已絕版的經典老漫畫,隨著漫畫絕版,這些二手漫畫的市場水漲船高,
「行情好的系列,像是美少女戰士,十八冊行情就破萬,漫畫三國誌一套也漲到了五六千。」
然而老闆並沒有投入二手漫畫市場,「我也想看看這些書到底能長到哪裡去。」
過去曾有很多想收集書的人,會問老闆願不願意割愛,但老闆都沒有答應;也遇過很多企圖偷書的人,老闆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準則,如果一進到店裡是有目標在找書,但只想借前面部分,或是借很少冊的,就要很小心,因為通常是想偷回去完整自己的收藏。從以前經營到現在被偷怕了 ,所以後來這些有價值的存書也索性就不出借了。
就是從不租老書的話題開始,我與老闆開啟了一下午的談話,也是從這,我這個外地人才得以了解,這個店鋪在這十九年年間如何見證租書產業的悲喜興衰。皇冠租書城的在剛開始營業的前三年,並不是在現址經營,而是在現址的後方,原址屋主在租書城成立的第三年,見識到了平日絡繹不絕的客潮,便在續約時提出調漲租金的條件,老闆意識到,如此大批量的書本,移動不易,而房東正是看準這點提出條件。倘若此時順了他的心意,那此後僅能成為任人魚肉的對象,即便需要花費大筆的轉移費用,老闆仍舊在重新選址過後,將整店的書本轉移過來到現址,繼續經營。好在離原址僅有幾十公尺的距離,對於客源毫無影響。
在這次搬家之後,一經營就是十六個年頭,皇冠租書城架上約有十二萬冊存書,庫存冊數也有五至六萬冊。令人意外的是,全店的書籍,老闆看過不超過五套,對漫畫、小說絲毫沒有興趣的老闆,起初是工地人員,但成家立業之後,考量到必須對妻兒家室負責,便毅然決然借錢投入當時火熱的租書產業當中,單純是相中租書生意好做所以投入。然而租書產業並非如他起初想像那般美好,租書產業耗費資本大,支出多,回收又少,在投入不久就開始後悔從事這個行業,「很多事情如果搞清楚就不會去做了。」老闆笑著說,語氣中添有一絲無奈。
「在你研究透徹的時候 你知道有哪些缺點 就會想避開了,但每個人都知道哪裡不好的時候,就都沒人做了。」談到這,老闆開始感嘆台灣租書業凋零 ,據他所知從一開始全台七千多間店,到現在剩大約三百間左右,「沒有副業通常都沒辦法維持下去,能夠支撐下去的店面通常都是自己的。」
在剛開始網路還是撥接形式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實體租書店會凋零的問題,但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為發展還很慢。到後來電子書跟智慧型手機慢慢普及化之後,果然發生他意料中的事,老闆在大約十年前便前往台北學做冰品跟飲料,並且長年從事投資,「這個行業必須長時間待在店裡,所以要選在店裡就能做到的事來當作副業。」
經歷了最好跟最壞的產業發展時期,「以前租書店非常好做,雖然不太賺錢。」老闆說租書賺到的錢馬上要拿去買新書,而且書常常被借到不見,或被偷走,在買書及補書這件事上花了很多很多錢,但最起碼生意很好,客源都是民雄的國中生,或是附近的大學生。現在來借閱的顧客大多年紀較大,在與老闆閒聊的時候就遇到了三位顧客,兩位目測約五十至六十歲,剩下一位約二、三十歲,基本上都是熟客,老闆只要看到人就知道這個人借什麼書,要還哪幾冊,要借哪幾冊,甚至會將對方要的書提前準備好放在櫃檯,是一種長時間培養出來的默契。
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顧客讓我印象很深刻,他在店門口準備停車時,老闆早早就把旁邊櫃子的書拿出來放著,那個客人只是進來把舊書放著,拿上新書,就徑直走出店外了,
完全不發一語,像是素不相識般。另一名年紀大的顧客也有加入我們的話題,感覺時間上滿寬裕的,看著不像剛下班的樣子,但又不太能靠直覺判斷是否已退休,最後的那個年輕客人進到店裡就是自顧自端詳要借的書,直到走出店外依舊不發一語。
沈默了一小段時間。「那為什麼還繼續經營下去呢?」我忍不住問道,
「能做就繼續做吧,這一排店面的租金也都不便宜,但就是當成一種職業繼續做下去,看能做到什麼時侯。」
老闆似乎什麼都沒說,但卻什麼都說了。
聽到這,我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關於資金、關於投資報酬率、關於未來發展方向,有好多問題從我腦門冒了出來,朝著門外的夕陽,這些問題始終是沒有開口問,或許是不想揭開租書產業衰退的不堪瘡疤,或許是也根本沒有那個必要,實際行動,往往比空口白話更有說服力。皇冠租書城正朝著二十週年邁進,它將持續矗立在這個吵雜的街道口,迎來送往,它的篇章,待續……